画家叶星生的收藏人生
创作中的叶星生。
周末记者 武杰 范学伟
“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亲生儿子‘画画’,这是我自己的心血与创造,一个是养子‘藏文化收藏’,这是民族的智慧,藏民族的智慧。为了养子,我把亲生儿子卖了,来抚养民族儿子,而最后又归还给了这个民族。”在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的叶星生画院,68岁的叶星生坐在藏式风格的大厅里,将他与画画、收藏的关系一一道来。
叶星生有着众多的头衔,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博物馆名誉馆长……这些都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地方相关,那就是。
从13岁第一次走进,即使如今来到已经十多个年头,叶星生的艺术、研究甚至生活却从未离开过。叶星生的家和画院都是藏式风格装修,台上、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佛像、石刻、面具,墙上挂满了唐卡,让人仿佛置身。
收藏家叶星生
掀开叶星生画院“喷焰三宝”刺绣藏式门帘,叶星生这些年的画作、收藏摆满了画室的墙壁、展览柜甚至直接摆放在地板上,身着黄衫的叶星生正在里面忙碌着。
坐在沙发上,叶星生点燃一根烟,并提醒着身边的人离远一点,“我常熬夜画画,全靠烟茶提神,戒不了,别污染了你们”。叶星生说他这一生没什么可夸耀的,无、无地位,但是作为收藏家,他的藏品俨然使他成为上的贵族,“我又常常爱夸耀,号称自己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叶星生的继父是藏族人,从小就跟着继父吃糌粑、说藏语的叶星生,1961年跟随父母到山南地区生活。那里是文化的摇篮,而他的第一件藏品也是在那时候获得的。
自幼喜欢画画的叶星生,当年到山南的一个里临摹壁画。中午时分,一个老拿出一罐酥油人参果让他吃,等他吃完,早已没了踪影。于是,这个盛人参果的罐子变成了叶星生的第一件藏品,这些年来一直跟随着叶星生,插笔插花,陪伴左右。
刚开始的时候,叶星生并没有把自己当作收藏家,别人送些当地特色的东西,他就摆在家里,东西多了也煞有介事地摆在架子上供来人欣赏。叶星生调侃自己是有炫耀,但多是为了自娱自乐,轻松自在。
“见到好东西就挪不动脚。”叶星生笑着讲述当初的。借着画画采风的机会,他跑遍了,收藏的东西也遍布。当时的工资只有几十元,不足以支持叶星生的收藏,他便从内地带些半导体收音机、的确良床单甚至塑料布等与当地的居民进行交换,甚至卖了母亲的订婚戒指和耳环。“你看,戒指卖了,所以(我)结不了婚。”叶星生幽默地说道。
1979年,叶星生创作的《赛牦牛》,获得“建国30周年全国美展”二等,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当时500元的金直接成为他的收藏费。1980年代初,他历时5年为厅创作了《扎西德勒图》等7幅大型壁画,自此之后他的画“值钱了”,卖画的钱还是用来收藏。
他曾在马棚羊圈里翻出“破铜烂铁”,也曾去毛纺厂买毛线,结果抱回来的是两个旧陶罐,更有与外国人同抢一块藏经板,因囊中羞涩而失败的悲剧。“在收东西的外国人多了去了”,一个加重的“多”字,道出了叶星生心中的无奈,因钱不够而抢不过外国人的事情也常常发生。叶星生也因此说,对的研究与收藏,外国早于中国。
在有一条八廓街,是拉萨著名的转经道和商业中心,较完整地保存了古城的传统面貌和居住方式,那里便是叶星生最常去的地方。叶星生说,那里不仅是商业之地,还是民族艺术的展现之地。小摊上摆的是他们的民俗用具,男男满身披挂的是传统的民族饰品,在边的小百货店里,一不小心就会翻出一件祖祖辈辈用过的精美器皿。他曾在来去匆匆的佛徒香客胸前搜集到造型各异的“托架”;曾在一个藏北妇女的皮袍里发现一套鎏金马具,拿到手里还冒着热气……
叶星生表示自己生活单调、去处很少,又无家庭,所以八廓街就成了生活中的重要寄托和必去之处。开始两三天一次,后来每天必去,甚至一次。如同朝圣一样,只要踏上八廓街口,挤进转经人的队伍,他的心里便踏实了。
在,叶星生是藏民口中的“加措”(大海的意思)。加措是八廓街上的名人,有什么好东西,人们就到家中给他看看,“我一看是好东西就刹不住了,没有钱就打白条,老百姓(603883,股吧)都信任我”。
在叶星生那里,如今还有270万元甚至更多的欠条,有好东西,当地人会千里迢迢地送到,“我一看喜欢的不得了,就收下了”。几百元、几千元甚至几十万元的欠条,叶星生都曾写过,但最终都要还的。
这些年,叶星生收藏了无数精美绝伦的唐卡、精雕细琢的佛像、神秘莫测的、难得一见的远古生活用品。其中,最打动叶星生的,是藏民俗文化里的婚俗、耕牧,是维系、延续生命的器物。他认为,只有这些才最能代表藏民族的勤劳、顽强,表现其在艰苦卓绝中的智慧。
慈善家叶星生
建个私人博物馆,一直是叶星生的心头所想。
今年,博物馆将设置“叶星生藏品捐赠馆”,并将于5月16日,国际博物馆日正式对外。
虽然距离他将这批收藏品捐赠给国家已经过去17年,但是最终能得以展出还是让叶星生十分欣慰,“我的‘老婆孩子们’等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深锁库房,如今有个800平方米的展厅,终于可以见人了”。
现在,提起当时的捐赠,被网民称为“捐赠专业户”的叶星生仍旧脱口而出,“(捐赠)搞得我生离别、但义无反顾”。
1980年代初,叶星生的收藏品越来越多,甚至将两个仓库堆得满满的。最初乐在其中的心态渐渐变成了压力,这么多件藏品如何保存都成为难事,更别提欣赏、把玩。甚至这些仓库还经历过两次小偷的“光临”,好在小偷并不是行家,只偷走一些表面灿烂的东西,对看似破铜烂铁的藏品并不感兴趣。
叶星生只好雇了两个保安。常常去到内地出差、开会的叶星生并不能心安,在外地常常家中被盗、失火而被惊醒。
于是叶星生觉得应该给这些宝贝找一个“婆家”,捐赠给国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选择捐给国家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叶星生觉得这些东西是民族智慧的结晶。
1998年,他获得“美国联邦肯塔基克罗最高荣誉”。美方代表在致辞中讲到:叶星生的行为可以纠正国外对的一些,证明中国与国民是尊重、藏族人民的利益和传统文化的,是尊重知识版权的。这对于中国的形象与都具有积极的意义。
如今致辞的内容被放大,挂在叶星生的画室里,他从不避讳自己对荣誉的追求。在他的画室入口处,悬挂着他与十一世额尔德尼确吉杰布等人的合影照片,“活界上,比钱更重要的是人的价值,是我能够给社会留点什么东西,我觉得这个比钱重要”。
1996年为了举办“叶星生艺术珍藏品展”,一个10人工作组整整花了3个多月的时间,翻箱倒柜,最后终于把全部东西一件一件清点记录,总数是2300多件。1999年,叶星生一次性将2300件藏品捐赠出去。经过鉴定,其中一级文物22件、二级文物43件、文物100多件,估测价值8千万元,甚至更多。
叶星生说,捐赠容易,但藏品一旦离开,自己却备受。在全部藏品运走之前,他焚香并为40多箱藏品一一系上哈达。
看着东西被搬走,叶星生下定决心,“再也不搞收藏了”。当时他的母亲还建在,他也要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于是带着5000元,和们去八廓街吃顿好的,以示告别。叶星生现在回忆起来,仍旧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个笑话啊,两个多小时后又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堆东西”。们“央求”,媳妇是娶不上了,总得留点打车钱吧。
这次捐赠后,当地的百姓都去他家送东西。有的藏民甚至在他口的树荫下摆起摊来。
“藏族人常执著的。”叶星生的收藏就这么半推半就地重新开始了。
2003年10月,他又将自己珍藏十年之久的一级文物《马头明王堆绣珍珠唐卡》无偿捐赠给色拉寺,受到拉萨教界的联合“祝颂”并授予“色拉大乘洲·群则”法位,从而成为历史上首位获此荣誉的汉族艺术家。
2007年、2008年,叶星生将国画《秋情》和《天界》拍卖所得的100多万元用于慈善事业。
“家财万贯、身无分文”的收藏家,说的便是叶星生。
画家叶星生
“我首先是个画家。”叶星生每次都这样强调,怕人们因为他的收藏而忘记了他最初的身份。
在画室的个人介绍旁边,挂着他9岁时画的《情系山茶花》,写着“让建设得像鲜花一样美丽”。
那时叶星生还是住在成都一个四合院里的少年,7岁便跟着画家冯灌父学画。到以后,叶星生又结识了画家李苦禅,之后进入拉萨中学读书时,美术教员、原十世的画师西诺老人,让他对传统艺术有了真正的了解和认识。
“我打算跟收藏做一个比较彻底的告别,然后专心画画。”坐在他身边的访客调侃他,“你也就是说说,刹不住”。叶星生认真地:“不不不,现在离也远了,买东西不方便,而且再不画画,会永远遗憾的。”
转头,叶星生又变了口气:“我是以画家的眼光来搞收藏,有了藏品便搞研究,研究的又来绘画。三者相辅相成、循序渐进。收藏让我的绘画有了别人不具备的优势。”
在叶星生的绘画作品中,许多元素都来自他的藏品。有一副以牦牛头、哈达、藏、藏毯及骡马饰件等收藏实物组合构成的一幅装置作品,取名为《高原魂》;另一幅布画《藏风》表现的都是叶星生心爱的藏品:一个风水罐、一支羚羊头、一尊描金十一面嚓扎、一段民间图纹毯。这些藏品本身就具备了神奇的魅力,叶星生只是把它们搬上画布,这便是艺术的魅力。
2011年,中国邮政特邀他设计《和平解放六十周年》邮票。2015年,中国邮政又发出《自治区成立五十年》邮票设计的邀请。叶星生自信地说:“这邮票只有我能画,的元素都在我心中。一闭上眼,头发怎么梳,男子戴什么样的耳环,女的戴什么戒指,都在我心中装着。”叶星生说就在他心中。
而唐卡也是叶星生心中无法割舍的爱。这些年他对于唐卡的研究不仅是,也在不断创新,把唐卡的形式、元素、基本,用现代技术、汉地工笔重彩艺术甚至国画的形式展现出来。
2015年5月30日,“雪域星生珍藏唐卡艺术展”在紫竹院公园开幕,展出了叶星生珍藏的300余件历代及近代唐卡及部分佛像、工艺品等。去年年底,他专门为廉政文化建设创作了作品“天眼”,寓意:“人在做,天在看”,以民族传统文化元素,以夸张、象征的手法,将藏族唐卡艺术与汉族水墨画法融为一体,“以一双传神眼睛来传承中华民族之,张扬廉政、廉洁之正气”。
以和平解放60周年为主题的“百幅唐卡工程”,叶星生承担了其中的两幅——《欢乐颂》和《陈毅进藏》。叶星生特意在其中加入了创新元素,除了反映人民喜悦的面貌外,也反映了的新生活——羊八井地热、拉萨贡嘎机场、藏医院、柳吾大桥、青藏铁、拉萨电信、大学等。
今年5月23日,叶星生将在国家博物馆举行“雪域之子,话说——叶星生艺术50年”,这是对叶星生创作的一个总结,其中包括他进入以后,大量的速写、素描以及各个时期代表性的美术作品。
虽然是以画家的身份亮相,叶星生表示,在即将举办的展览中,他仍将捐出一部分作品和藏品。“藏品是民族的孩子,我要他;画画是自己的孩子,我想养育他。”叶星生说。
从简单到复杂再到简单,叶星生说他现在要回归初心,最大的愿望便是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杯清茶,一口好烟,摊开画纸,当然画中的内容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