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的莎士比亚
张之薇
在今天这个时代，或许讲述的方式比讲述什么更重要，对于经典尤为如此。我们该如何呈现经典，经典对于当下的意义究竟何在？当代戏剧能够给我们很好的答案。
导演似乎对经典很，他们总能够发现蕴藏在经典中的神秘，那种与任何时代都有契合的神秘。最近几年看过不少经典新排的戏剧，德意志剧院的《俄狄浦斯城》、法兰克福剧院的《美狄亚》、邵宾纳剧院的《朱莉小姐》，乃至于才结束演出的《哈姆雷特》等等，可以说，的戏剧总是让人惊艳！其原因就在于他们的讲述方式。没有对名垂千古的剧作家们亦步亦趋，也不是对外在现实世界的客观呈现，而是在那充满象征意味的现代舞台和对角色的重构下所呈现出的现代性。表达“现代性”就是导演们对当下观众对话的目的。看戏剧，感觉从来都不是在品尝令人发腻的冰激凌，而是被一杯直抵灵魂的烈酒醉倒。
哈姆雷特的疯癫 是现代人症候的再现
果然，由邵宾纳剧院带来的奥斯特玛雅执导的作品《哈姆雷特》，又重重地把我击倒。令人惊奇的是，那个发生在古老丹麦的宫廷斗争竟被放置到一片布满泥土的墓地上，金碧辉煌的和巍峨的城堡荡然，荒芜的墓地、笨重的棺椁、用水枪制造的小雨构成了开场老王葬礼的氛围。舞台由一个冰冷的金属框架框定，演区中部一层金色的流苏帘幕微微垂摆着，象征着皇家宫廷的华贵。泥土之上是一个可以从演区后部向前部滑动的白色长条桌子，宫廷中所有的和争斗都围绕着这条桌子展开。反现实主义是这个拥有表现主义戏剧传统国度的导演们深入骨髓的追求，显然首先表现在了对舞台的设置上。现代极简，同时充满多义性的舞台，为戏剧与当下的对话提供了可能。的确，这个产生过歌德、尼采的民族，这个向人们宣告“了”的滥觞地，他们的戏剧作品又怎能满足于因袭传统，步他人后尘？
奥斯特玛雅的哈姆雷特散发着颓废、夸张、怪诞、反叛的气质，却丝毫找不到莎士比亚笔下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的气息，导演早已把莎士比亚抛弃，他是在讲述自己心中的哈姆雷特。那个崇尚“人乃之灵长”的高贵王子被拉下了神坛。一出场，在老王的葬礼上，一个游魂一般的哈姆雷特注视着葬礼上人们各异的神情，他身材发福，衣着邋遢，穿着西装，完全是一副和我们一样的现代普通人模样。曾经我们既定脑海中那个俊逸、犹豫、忧郁的王子被彻底，悲剧中的英雄变成了普通人。在哲学思想中有一条关乎人的清晰轨迹，那就是由古希腊时的“神”，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再到现代被异化的“”，甚至是被变形的“虫”，这条轨迹走过了漫长的时光隧道。现代戏剧作品中，疯癫是常常出现的角色特征，当“了”，人们的坍塌之后，世界便成为了一个疯人院，因此既是常态，也是人们看世界的方式。奥斯特玛雅创造的“哈姆雷特”不仅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而且他还是个，这无疑是对现代人症候的表现。他放浪形骸、无所、对待自己的母后和爱人奥菲莉亚没有半点温情，他为了试探自己对叔父的怀疑，以极尽疯癫的状态亲身上演一场《捕鼠器》，但是随着自己无意中波洛涅斯，自己的爱人奥菲莉亚的去，雷欧提斯要与他决斗，他几乎真的疯了。导演对这个世界的疯狂和怪诞的解读不言而喻。
如果说悲剧是《哈姆雷特》这个经典剧作的核心的话，奥斯特玛雅运用了再多和重构，显然也没有抛弃这一经典内核。对待经典大概就是应该这样，抛弃它的，深入它的骨髓。
当影像镜头对向观众 疯癫世界边界延展
导演们既然乐于借助经典来对今天这个世界进行讲述，那么就无法忽视一切现代的媒介，影像则是拓展舞台空间维度的最佳手段。本剧中，即时影像介入舞台，仿佛一个幽灵游走于每个人之中，与舞台上真实演员的扮演形成了强烈的对应。摄影机有时是指向他人，有时指向自己，甚至有时候还指向观众席间，它既像是对他人内心的窥视，又像是对的审视。影像的介入打破了单一的舞台扮演，间离了观众与角色的关系。而当即时影像在观众席间游走，观众的影像出现在舞台上时，观众实际上也参与了场疯癫世界的游戏，看与被看的角色不断，于是疯癫的世界边界被延展。
而摇滚乐则是勾连经典戏剧与现代观众的又一媒介。奥斯特玛雅的《哈姆雷特》开场即充满戏剧性，他将老王的葬礼和新王的婚礼对照形成开场段落，葬礼上佯装的哀和新王神情各异，葬礼之后，一条白色长桌构架在墓地之上，人们乱舞，摇滚音乐适时而起，一悲一喜，压抑和喧闹构成了舞台上强有力的戏剧张力。
在扮演与打破间流转 让虚构与真实混同
对传统舞台空间打破也是奥斯特玛雅着意与观众对话的手段之一。演员一次又一次地观众席，与观众拥抱、对话，甚至是坐在观众席间，乃至剧场的场灯突然亮起，让人，舞台已经不是观众席前的方寸之地，而就是整个戏剧场。演员时不时跳出角色，散漫地与观众调侃，或是演完《捕鼠器》之后，有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字幕处，或是哈姆雷特的扮演者有意引导着观众说出“疯狂”这一本剧的主旨，目的都是在扮演和打破之间流转。当演员用他们对戏剧节奏的掌控力嗨翻全场，虚构与真实已然混同，这个疯狂的世界就在我们身边。
戏剧崇尚灵魂的撕裂，在他们的戏剧中很少在意对现实的客观还原，却总能够让人们感受到那份现实的，在他们的戏剧中常常是对个人体验的宣泄，但又从来不缺乏，戏剧人在用他们理解经典和表界的方式讲述经典。
英国当代著名导演彼得·布鲁克曾经说过：“唯一发现莎士比亚的最好方式就是忘记他的存在”，我想对于任何经典的当代创作，这句话都是适用的，这正是邵宾纳剧院的《哈姆雷特》成功的关键，而这也正是我们的导演们在创作中需要反思的。（来源：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