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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魏林的过往

    夜已深,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澈面前的茶换了三遍,从滚烫喝到温凉,又从温凉喝到冰冷。

    赵羽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沓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墨迹有新有旧,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边,显然翻了很多遍。

    “周文彬,湖州人,嘉靖三十一年的进士,跟魏林同科。”

    赵羽翻开第一页,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殿试,他排在二甲第十一名,魏林是一甲第三名,探花。两个人同年入翰林院,当了三年编修,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江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发出一圈细微的摩擦声。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编了几本书,表现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也不算差。”

    “后来外放到南京做了一段时间的闲官,再调回京城,进了礼部,从主事做起,熬了十几年才熬到侍郎的位置。”

    “十几年?”

    江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个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的人,爬了十几年才到侍郎,这个速度不算快。”

    “确实不算快。”

    赵羽点头,“跟魏林比起来差远了。魏林同年就进了内阁,三十八岁当上阁臣,四十二岁升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文彬在朝里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三品侍郎,还是在礼部那种清水衙门。”

    江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周文彬嫉妒魏林?”

    “线人是这么推测的。但周文彬自己从来没说过嫉妒这种话。”

    “他被贬出京城的时候,魏林去送他,他还拉着魏林的手说保重,看上去不像有怨气。”

    “不像有怨气?”

    江澈冷笑了一声,“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他心里装着刀,脸上还带着笑,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捅你。”

    赵羽翻到下一页:“周文彬被贬出京城的真正原因,属下查清楚了。”

    “不是刑部档案上写的私通外藩,是他无意中发现了魏林的一个秘密。”

    江澈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秘密?”

    “魏林的身世有问题。”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羽,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羽翻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他从一个当年在魏府当过差的老仆嘴里问出来的。

    那个老仆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也含混不清。

    但记性出奇地好,三四十年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老仆说,魏林的母亲怀他的时候,魏家在江南老家。”

    “魏林的父亲魏远山那时候在南京做官,不在身边。”

    “魏林的母亲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生的他,当时接生的是村里一个产婆,不是魏府的人。”

    “后来呢?”江澈问。

    “后来魏远山从南京赶回来,把那个产婆打发走了,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离开村子,从此不许回来。”

    “婆拿了银子,真的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魏远山为什么要打发走产婆?”江澈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仆说,他在门外听见魏远山吼了一句这孩子不是我的。”

    “魏林的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魏远山就走了,从此再也没回过老家。”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魏林不是魏远山的亲生子?”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魏林的身世……这件事,先不要往外传。”

    “这些事,得慢慢查。周文彬知道答案,但他不会轻易说出来。”

    “他那天在茶馆里欲言又止,就是在试探我。他在看我值不值得他信任。”

    赵羽皱眉:“主子,您相信他?”

    “不信。”

    江澈转过身,“但他的话里有真东西。魏林的身世,确实是魏林的死穴。如果我捏住了这个死穴,魏林的那张嘴,不用撬自己就会张开。”

    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周文彬说的都是真的。”

    赵羽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卷宗合上,收进怀里。

    “夜深了,属下先告退。林继祖那边,估计明天就该有消息了。”

    “去吧。”江澈摆了摆手,“顺便让厨房煮碗面送到书房来,朕今晚不睡了。”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您已经两天没睡了——”

    “睡不着。”

    江澈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疲惫,“脑子里东西太多了,躺下也是翻来覆去,不如不睡。”

    赵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躬了躬身,退出了书房。

    暗卫的秘密据点在西城的一条巷子里。

    白天是一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晚上是暗卫的联络站。

    林继祖是半夜到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敲了三下门,停了,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冒出黑烟。

    赵羽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是运河沿线的码头和关卡,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林公子,坐。”

    赵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抬头,继续看地图。

    林继祖摘下斗笠,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赵统领,赵爷那边的货已经准备好了。五十车,分两路走。”

    赵羽接过纸,展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林继祖自己写的,但内容很详细,连每个车队的出发时间、押车人数、行走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水路三十车,由草民负责,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杭州。陆路二十车,由赵爷自己的人负责。走哪条路,草民不知道。赵爷没说,草民也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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