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澈面前的茶换了三遍,从滚烫喝到温凉,又从温凉喝到冰冷。
赵羽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沓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墨迹有新有旧,有些页角已经卷了边,显然翻了很多遍。
“周文彬,湖州人,嘉靖三十一年的进士,跟魏林同科。”
赵羽翻开第一页,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殿试,他排在二甲第十一名,魏林是一甲第三名,探花。两个人同年入翰林院,当了三年编修,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江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发出一圈细微的摩擦声。
“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编了几本书,表现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也不算差。”
“后来外放到南京做了一段时间的闲官,再调回京城,进了礼部,从主事做起,熬了十几年才熬到侍郎的位置。”
“十几年?”
江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个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的人,爬了十几年才到侍郎,这个速度不算快。”
“确实不算快。”
赵羽点头,“跟魏林比起来差远了。魏林同年就进了内阁,三十八岁当上阁臣,四十二岁升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周文彬在朝里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官就是个三品侍郎,还是在礼部那种清水衙门。”
江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周文彬嫉妒魏林?”
“线人是这么推测的。但周文彬自己从来没说过嫉妒这种话。”
“他被贬出京城的时候,魏林去送他,他还拉着魏林的手说保重,看上去不像有怨气。”
“不像有怨气?”
江澈冷笑了一声,“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他心里装着刀,脸上还带着笑,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捅你。”
赵羽翻到下一页:“周文彬被贬出京城的真正原因,属下查清楚了。”
“不是刑部档案上写的私通外藩,是他无意中发现了魏林的一个秘密。”
江澈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秘密?”
“魏林的身世有问题。”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赵羽,等他继续说下去。
赵羽翻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他从一个当年在魏府当过差的老仆嘴里问出来的。
那个老仆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也含混不清。
但记性出奇地好,三四十年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老仆说,魏林的母亲怀他的时候,魏家在江南老家。”
“魏林的父亲魏远山那时候在南京做官,不在身边。”
“魏林的母亲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生的他,当时接生的是村里一个产婆,不是魏府的人。”
“后来呢?”江澈问。
“后来魏远山从南京赶回来,把那个产婆打发走了,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离开村子,从此不许回来。”
“婆拿了银子,真的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魏远山为什么要打发走产婆?”江澈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仆说,他在门外听见魏远山吼了一句这孩子不是我的。”
“魏林的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魏远山就走了,从此再也没回过老家。”
江澈的眼睛眯了起来:“魏林不是魏远山的亲生子?”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魏林的身世……这件事,先不要往外传。”
“这些事,得慢慢查。周文彬知道答案,但他不会轻易说出来。”
“他那天在茶馆里欲言又止,就是在试探我。他在看我值不值得他信任。”
赵羽皱眉:“主子,您相信他?”
“不信。”
江澈转过身,“但他的话里有真东西。魏林的身世,确实是魏林的死穴。如果我捏住了这个死穴,魏林的那张嘴,不用撬自己就会张开。”
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周文彬说的都是真的。”
赵羽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卷宗合上,收进怀里。
“夜深了,属下先告退。林继祖那边,估计明天就该有消息了。”
“去吧。”江澈摆了摆手,“顺便让厨房煮碗面送到书房来,朕今晚不睡了。”
赵羽愣了一下:“主子,您已经两天没睡了——”
“睡不着。”
江澈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疲惫,“脑子里东西太多了,躺下也是翻来覆去,不如不睡。”
赵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躬了躬身,退出了书房。
暗卫的秘密据点在西城的一条巷子里。
白天是一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晚上是暗卫的联络站。
林继祖是半夜到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敲了三下门,停了,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冒出黑烟。
赵羽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是运河沿线的码头和关卡,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林公子,坐。”
赵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抬头,继续看地图。
林继祖摘下斗笠,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过来。
“赵统领,赵爷那边的货已经准备好了。五十车,分两路走。”
赵羽接过纸,展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林继祖自己写的,但内容很详细,连每个车队的出发时间、押车人数、行走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水路三十车,由草民负责,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杭州。陆路二十车,由赵爷自己的人负责。走哪条路,草民不知道。赵爷没说,草民也没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