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虹桥机场。
候机大厅人声嘈杂。罗晓军把手里的机票递给阿正。
陈一鸣背着双肩包站在一旁，眼底布满红血丝。
“瀛海网络买断了市局的出口带宽。”罗晓军看着陈一鸣，语速很快，“市局的路走不通，就往上走。去找华东电管局拉一条直通京城的骨干专线。资金我让财务批给你。”
陈一鸣用力点头。这名技术员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
罗晓军腰间的大哥大响了。
接通。林婉儿的声音传出来。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晓军。你得马上回深圳。”林婉儿深吸了一口气，“日本松岛微电突然发了公函。他们全面停止了核心滤声器的供货，连带着高频陶瓷电容也不给了。君业的三条手机生产线今天早上全停了。”
罗晓军眯起眼睛。
手机是君业目前利润来源的大头。产线停一天，损失的钱数额巨大。华尔街的资本在网络端搞封锁，日本财阀在硬件端掐脖子。这两家明显是商量好的。
“稳住工人。”罗晓军声音平稳，“我两个小时后落地。”
下午三点。深圳，君业大厦会议室。
松岛微电的亚洲区代表松井坐在皮沙发上。这名日本人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罗晓军大步走进来。阿正跟在后面，咬着后槽牙。
松井站起身，嘴角向上扯了扯。这名代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报价单，推到茶几上。
“罗先生。抱歉。”松井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产能紧张。原材料上涨。我们总公司决定，针对君业的滤声器还有电容，单价上调百分之六十。”
阿正跨前一步，拳头捏的咔咔响。
“涨六成？”阿正盯着松井的脸，“你们这跟抢钱没区别。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供货价。你们单方面毁约。”
松井看着阿正。
“如果君业不接受新报价。我们只能停止供货。”松井摊开双手，“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赔偿。但据我所知，没有我们的精密陶瓷电容，你们的手机主板连信号都接收不到。你们造不出这种微米级的电子陶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松井靠在沙发背上。这名日本人吃准了君业在国内找不到替代品。赔一点违约金，就能卡死君业这家手机制造商。这笔买卖对日本财阀来说很划算。
罗晓军走过去。罗晓军看都没看那份报价单，直接拿起茶几上的原版采购合同。这位年轻老板双手捏住合同边缘。
“刺啦”一声。
合同被撕成了两半。罗晓军手一扬，碎纸片砸在松井的胸口上。
松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罗先生。你这是在找麻烦。”松井拉下脸。
“一分钱都不涨。”罗晓军指着会议室的大门，“带着你的废纸，滚出君业的大楼。从今天起，君业不用松岛微电的一个零件。”
松井冷哼一声。这名代表整理了一下西装，带着助理大步离开。
阿正看着松井的背影，转头看向罗晓军。
“军哥。产线停了。库房里的备件只够撑三天。”阿正压低声音。
“去车间。”罗晓军扯松领带。
君业工业园。二号无尘车间。
流水线处于静止状态。几百名女工坐在工位上，看着空荡荡的传送带。
罗晓军换上白色的防静电服，戴上口罩。罗晓军走进核心实验室。
实验室里站着七八个技术骨干。带头的是从海口电子厂跟过来的老技工老林。老林六十多岁，是国内厉害的八级钳工，因为经验丰富所以精通各种材料加工。
操作台上放着一堆白色的粉末。那是国产的钛酸钡陶瓷粉。
“老林。”罗晓军走过去，把一份结构图纸拍在桌面上，“松岛断供了。这东西我们自己烧。”
老林拿起图纸看了一眼。这名老钳工眉头拧在一起。
“罗总。手机射频模块用的陶瓷要求很高。”老林声音沙哑，“这东西对高频信号的过滤全靠陶瓷的介电常数。国内的粉末杂质多。烧出来的东西性能不稳定。”
“不稳定就调配方。温度不对就改温度。”罗晓军拉过一把绝缘凳坐下，“今天开始，我不出这个门。我们死磕。”
实验室的大门紧闭。
高温烧结炉开始轰鸣。红色的数字在控制面板上跳动。
温度攀升到一千三百度。
罗晓军盯着温度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浸透了防静电服的衣领。
老林带着徒弟在调配粉末比例。粉末经过加压成型后被送入炉膛。
整整七天。
罗晓军吃睡都在车间。困了就在包装纸箱上躺一会。醒了继续看测试数据。废弃的陶瓷基片在角落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第八天凌晨。
烧结炉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老林戴着厚重的隔热手套，用长柄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陶瓷基片。
基片表面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光泽。
“成色看着不错。”老林松了一口气。
基片经过降温打磨，镀上银层后开始焊接。一套工序很顺畅。老林把这颗自制的陶瓷电容焊接到了一块测试用的手机主板上。
罗晓军站起身，走到测试台前。
罗晓军拿起连接线，接入主板的供电接口。
“上电。”罗晓军开口。
旁边的技术员推上电闸。
测试台上的示波器亮起。绿色的波形开始平稳跳动。
罗晓军拿起旁边的一个信号发生器。罗晓军把频率旋钮直接拧到了九百兆赫兹。这是手机通信的标准高频段。
高频信号涌入主板。
示波器上的绿色波形扭曲起来。原本平滑的正弦波变成了杂乱的锯齿状。
“滋滋滋——”
外接的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老林瞪大眼睛。老林扑过去想切断电源。
晚了。
“啪”的一声闷响。
主板上的那颗陶瓷电容中间裂开一条缝。一缕黑烟升起。焦糊味弥漫在无尘车间里。
测试仪器的红灯闪烁。警报声响起。
电容被高压高频信号直接击穿了。滤声器失效。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在嗡嗡作响。
老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老林摘下口罩，眼眶泛红。
“罗总。”老林声音发颤，“温度我控到了头。成型压力也加满了。咱们的手艺没问题。真没问题。”
十几个技术员低着头。气氛压抑。
七天七夜的熬战，换来的是一缕黑烟。每天停工的损失高达上百万。
罗晓军没有发火。罗晓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罗晓军拿起桌上的金属镊子。罗晓军夹起那块烧焦裂开的电容，走到高倍显微镜前。这位年轻老板把电容放在载物台上，低头看着目镜。
足足看了一分钟。
罗晓军直起身。罗晓军脱下绝缘手套，扔在桌面上。
“是材料本身的问题。”罗晓军转头看着老林，语气平静，“切面有微小的气孔。粉末纯度不够导致内部结构不均匀。高频信号一过产生热量堆积，直接炸裂。”
老林叹了一口气。
“罗总。国产的钛酸钡粉末提纯技术达不到微米级。这是工业基础的差距。”老林低着头。
罗晓军走到洗手池边。罗晓军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双手。
“实业升级就是这样。”罗晓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锐利，“毫厘之争。差零点一微米造出来的就是废品。这里面没有捷径可走。靠拼命填不平材料的代差。”
罗晓军擦干手。罗晓军走出核心实验室。
阿正等在外面。阿正看了一眼里面烧毁的主板，咬紧了牙。
“军哥。没材料怎么办？”阿正压低声音，“市面上的高纯度粉末全被日本企业控死了，德国那边也一样。这帮人根本不卖给我们。”
罗晓军走到窗前。外面是刚亮起的天光。
“民用市场找不到。”罗晓军声音冷硬，“就去别的地方找。”
罗晓军转过身，看着刚赶到车间的周生。
“周生。去查一份档案。”罗晓军下达指令，“六七十年代国家搞三线建设。湘南的大山深处是不是有一家代号八一四的特种陶瓷研究所。”
周生有些疑惑。周生快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代号。
“有印象。”周生点头，“那家研究所八十年代末就因为没有军工订单破产了。现在估计连厂房都荒废了。”
“厂房可以荒废。技术资料不会凭空消失，懂技术的人也还在。”罗晓军脱下防静电服的外套，“这帮人当年造的是导弹雷达上的微波陶瓷。那是国之重器。拿来做手机电容绰绰有余。”
罗晓军把外套扔给阿正。
“订两张去湘南的火车票。”罗晓军大步走向车间大门，“我们去大山里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