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这老杂毛到底在唱哪一出啊?”
猴子实在按捺不住,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杨戬和哪吒就拼命地使眼色,挤眉弄眼,那意思是:
“喂!这是你们的亲师伯!他这是突然皈依我佛了还是怎么着?到底是哪一头的啊?!”
哪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把身子往后一摊,双手抱胸,回给猴子一个极其无奈的眼神:“你问我,我问谁去?今天这戏码,我这几千年也是头一遭见!”
杨戬更是无语,冷冷地回了孙悟空一个白眼。
哪怕他心思再剔透,此刻也被广成子这波极限反转给搞得一头雾水。
然而,与外界的震惊迷糊截然不同。
阐教那边的席位上,经历了极其短暂的错愕之后,众仙回过味来了。
太乙真人原本还以为大师兄被气昏了头,可当他细细咂摸完广成子那句句泣血的理解后,那一对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突然迸射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玉鼎真人的嘴角也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阐教的众位金仙互相用余光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心照不宣。
坐在这群小辈前面的寿星南极仙翁,更是用宽大的袍袖掩住了下半张脸,手死死地攥着蟠龙拐杖,极其辛苦地压抑着什么。
仔细看去,这位老成持重的老仙翁,双肩竟然在微微地耸动。
他们在憋笑!
他们已经完全猜到了大师兄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深知一旦图穷匕见,那帮沉浸在感动中的佛门中人,脸色会是何等的精彩!
果然,就在灵山众人还在为这份跨越道统的理解而心生宽慰之时,大殿中央的广成子,神色和缓了下来。
“灵山之痛,不可不察;佛门弟子之怨,亦不可不平。”
广成子轻轻感叹了一声,手中的拂尘随风微微飘动。
“然则,陛下,世尊。”
“贫道今日站在这里,看着那悬于九霄的玄黄功德鉴,看着那散发着万丈金光的天道昭彰,这心里,也生出了另一番感触。”
他转过身,面向如来佛祖,微微倾身,非常恳切:
“世尊,佛门弟子固然重要,他们的性命与清修,乃是这三界之中极其珍贵的善果。”
“可是,咱们总不能因为感念佛门弟子的遇害,就蒙了双眼,对陆凡那六百四十年的付出,说一句完全不认吧?”
“世尊明鉴,陆凡今生之过,自有天条惩处,但我们且论他这前生之功。”
“他原本有着通天的跟脚,有着足以让三界侧目的机缘,他若图一个逍遥自在,随时可以白日飞升,不受这红尘侵扰。”
“但他放弃了神仙的坦途,选择了凡人的泥泞。”
“他教人深耕轮作,教人打造铁犁,教人煮水避疫。”
“这些事情,在咱们这些高居云端的神仙看来,或许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奇技淫巧,是凡夫俗子的营生。”
“可是!”
“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奇技淫巧,正是这些凡夫俗子的营生,在这乱世的长夜里,护住了亿万黎民的性命啊!”
“若是没有他,这几百年的天灾人祸下来,这九州大地之上,不知要多出多少座万人坑,不知要多出多少沦为饿殍的冤魂!”
“诸位佛门同道皆怀大慈大悲之心。我曾听闻佛门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又闻‘割肉饲鹰,舍身求法’乃是大善之行。”
“这陆凡,耗尽了自己六百四十年的光阴,甚至在最后大限将至之日,将老君赐下的那颗足以成仙的保命金丹,生生熬成了四十年奔走的脚力!”
“他散去了名讳,抹除了痕迹,真正做到了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这等惠及千秋万代,活人无数的功德,哪怕是咱们在座的这漫天神佛,试问又有几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曾为苍生做到过这一步?”
南天门外,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驳,也无法反驳。
因为广成子说的,全都是真真切切在三生镜中看过的铁证,是连玄黄功德鉴都盖棺定论的丰碑。
广成子叹了一口气,对着如来佛祖再次合手:
“世尊,逝者已矣,我们自然要悲悯那遇难的僧众。”
“但生者如斯啊。”
“这天地有眼,不忍让一个为大世燃尽了薪火的殉道者,其功绩被埋没于私仇的尘埃之下!”
“佛门弟子是修心向善的人,难得。”
“可那被陆凡救下的一代代苍生黎民,难道就不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吗?”
“若是咱们今日,在这凌霄宝殿之外,只看他今生之过,却将他那护持了整个人道气运的旷世之功一笔勾销,甚至是无视了这天道仙器的显化,强行要了他的性命......”
“这传扬出去,且不说是否显得我天庭赏罚不明。”
“单说贵教,一向以宏愿度人,众生平等自居,若对这等有着普世之德的功臣毫无半点宽宥之心,岂不是......也有些违背了佛门那‘慈悲为怀’的立教初衷?”
广成子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抑扬顿挫,情真意切,端的是把一副悲天悯人,感念苍生的高人风范演得淋漓尽致。
随着他这番话音落下,南天门外的气氛却变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滑稽。
高高在上的云台左侧,如来佛祖那张始终保持着悲悯微笑的金身面庞上,笑容渐渐凝固了。
坐在他身旁的燃灯古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以及外围那一圈刚才还对广成子心生感激的灵山阿罗汉,比丘们,此刻全都眉头紧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荒谬与错愕。
这什么情况?!
佛门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仪态,只能用眼神疯狂交流。
这位阐教的击钟首仙,玉虚宫的大师兄,他到底在发什么疯?
你刚才不是还在为我们佛门死去的弟子痛心疾首,说那是断人慧命,决不可轻饶的惊世大恶吗?
怎么这还没喘匀一口气,你转过脸去就开始对着玄黄功德鉴上的字句大唱赞歌,把陆凡夸成了开万世太平的殉道者,甚至反过来质问我们佛门是不是有违慈悲初衷了?!
若是觉得陆凡该死,你就顺着我们刚才的话头痛陈其罪,将他钉死在天条上。
若是觉得陆凡不该死,你就学学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师侄,学学那只猴子,干脆利落地跟我们掀桌子硬刚!
这般一会儿把灵山捧上云端,一会儿又拿道德大棒把灵山往泥地里砸,你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陆凡,在你广成子的眼里,到底是该杀,还是不该杀?!
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别在这儿云山雾罩地打太极!
佛门修行者向来注重禅定,讲究个心如止水,可今日面对广成子这反复横跳的诡异做派,哪怕是修了几个元会的金身罗汉,此刻也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恶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极度难受。
大殿中央,广成子手执拂尘,敏锐地捕捉到了灵山众人那一副副犹如吃了苍蝇般难受的表情。
他嘴角微微向上牵扯,露出了一抹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
“诸位佛门的同道,诸位尊者,莫要见怪。”
“贫道方才之言,绝非是在危言耸听,更非是在两面三刀。”
“自昔年封神大劫之后,我阐教与贵教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