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幡撕开的那道时空裂缝中,画面轻轻荡漾了一下。
西牛贺洲那片死寂的废墟,连同那块被嘲弄的大雷音寺牌匾,渐渐模糊,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灰白雾气。
南天门外,群仙的心绪还未从佛门道统覆灭的震撼中平复下来。
元始天尊握着盘古幡的手,微微一沉。
迷雾散去。
再清晰起来时,裂缝中的天地,已经换了一番光景。
依然是那种令人压抑到窒息的铁锈红天空。
依然是没有半点灵气流转,死气沉沉的绝地。
但周遭的环境,却不再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废墟。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山。
或者说,是一座曾经雄奇秀丽,如今却被某种恐怖伟力拦腰截断,烧成焦炭的残山。
原本该是飞瀑如练的崖壁上,早已干涸,只留下一道道深不见底,如同刀劈斧砍般的干裂沟壑。
漫山遍野,没有一根鲜活的青草。
那乌黑的焦土里,偶尔斜刺出几根粗大的树桩。
看那残存的纹理,曾经应当是开满漫山遍野的桃树,可如今,却像是一座座伫立在乱葬岗上的无主残碑。
南天门外,众仙看着这幅画面,眉头微皱。
东胜神州?
“这地势,看着倒像是东海之滨的名山大川。”镇元子手抚额下长须,若有所思,“只是地脉尽毁,生机全无,一时间竟也认不出是哪处洞天福地了。”
广成子和如来佛祖也是凝神看去,并未立刻认出这片焦土的来历。
毕竟天地大劫之下,名山大川毁容变貌,也是寻常。
然而。
在宴席最边缘的那个角落里。
孙悟空本来正半蹲在椅子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一颗桃子。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座断裂的残山,触及那几道干涸的瀑布沟壑时。
吧嗒。
指尖的桃子,掉在了白玉案几上,滚落到脚边。
猴子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双火眼金睛里的金光,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旁边的杨戬敏锐地察觉到了孙悟空的异样,转过头去。
“大圣?怎么了?”
孙悟空沉默。
别人认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地方。
那是他满山遍野带着猴子猴孙摘果子,打花丛,水帘洞里称王称霸的家。
东胜神州,傲来国。
花果山!!!
杨戬顺着孙悟空的视线再看去。
那座被烧成焦炭,断了一半的残山,那干涸的水帘洞遗址......
天道量劫,众生平权。
这连佛门圣地都被夷为平地的劫数,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之际。
画面中,有了响动。
“哗啦......哗啦......”
风卷起地上的焦土,那个疯疯癫癫的道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条残破的山路上。
陆凡。
衣不蔽体的叫花子打扮。
乱糟糟的灰白长发在寒风中飞舞。
他手里拄着那半截黑木棍,深一脚浅一脚,正顺着那条早已不成路的山道,费力地往上爬。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咧嘴傻笑,也没有再说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话。
他的脸色出奇的平静。
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感到压抑的庄重。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白色纸钱。
“撒——”
他一边步履蹒跚地往上走,一边机械地扬起手。
白色的纸板被抛向半空,被东海吹来的凄冷阴风托起,在铁锈般的天空下打着旋儿,漫天飞舞。
纷纷扬扬。
犹如一场在这死寂天地间,迟来的残雪。
纸钱落地,盖在那些焦黑的桃树桩上,盖在干涸的沟壑里。
南天门外,群仙疑惑了。
“这陆凡......在做什么?”
“撒纸钱?这是在给谁出丧?”
太乙真人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这等量劫之下,连六道轮回都崩溃了,阴曹地府只怕也早成了废墟。他烧这些死人钱,有何用处?”
“到了他那时这般境界,天地皆空。能让他这般郑重其事,一路撒钱祭奠的......”
广成子看着画面里那个沉默的背影,眼神微沉。
“定是个极为重要之人。”
众仙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看这山的尽头,到底埋着谁。
画面中。
终于,陆凡走到了那断裂的山巅。
这里本该是整个东海的最高处,是可以张开双臂迎接第一缕朝阳的地方。
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布满裂纹,散落着残垣断壁的平地。
在平地的正中央。
用乱石随意垒起了一个不规则的石堆。
石堆的顶端,斜斜地插着一根已经弯曲变形,失去了所有灵光和色彩的暗淡铁棍。
铁棍上,绑着一面被火烧得只剩下半截,边缘如同破布条般在风中疯狂撕扯的白色大旗。
风吹过。
那勉强能看出原本轮廓的残旗,猎猎作响。
上面,用暗红色的,犹如干涸鲜血般的漆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大字。
【齐天】。
“嘶——”
当这两个字映入南天门外众仙眼帘的瞬间。
南天门外,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之声。
整个瑶池宴席,一片死寂!
这些从太古活到现在的大能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齐天!
这两个字,在三界里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能挂起的!
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是当年这只猴子打上凌霄宝殿,逼着玉皇大帝亲口册封的尊号!
这面旗子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死了?!
那个天地生养,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躯。
那个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天不仅没死反而炼出火眼金睛,那个刀砍斧剁,雷打火烧都伤不了他分毫的斗战胜佛。
那个在三界众仙眼里,最不可能死,也最难杀的泼猴。
在未来的量劫中,陨落了?!
连尸骨都没留下,只剩下一根被打弯了的破铁棍,和一面残破的旗子,孤零零地立在这花果山的焦土上。
天道杀机,万物平等。
众仙的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如果连这只猴子都扛不住这等劫数。
那他们这些人,在这场量劫里,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天下,还有谁能活?
宴席的角落里。
哪吒和杨戬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孙悟空。
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开口。
生死这事,神仙看得很淡,因为神仙寿命无尽。
可当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己的坟墓,看到自己的兵器变成了一块废铁插在石头堆里,那种直观的冲击,是任何道心都难以完全免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