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上堂,一叩首!”
最后的一段路,不知是如何走到的。
季礼只记得那些颠倒的世界,从昏暗的红月下来到了铺满烛影的蒲团上,裂成两半的囍字,红的正刺眼。
若隐若现的司仪与观客,谁又知晓是否还是那些纸人,它们连影子都没有,只是略微在角落中隐隐露出端倪。
高高的太师椅上空缺无人,倒是那块牌位,在龙凤烛的照耀下,再看不清字迹,分不清姓名。
心忽然跳的很快,头一瞬变得好痛。
季礼都看不清自己是否还穿着那身喜服,只在模模糊糊间,看到了身旁的衣角翩飞,轻轻缠住了自己散落的一道发丝。
低下头,跟随着指引,这一次是心甘情愿。
他默默地转过身,目光无法移到身旁的那件嫁衣之上,有东西在阻拦着他的视线,迫使其必须按照既定角度运行。
喜堂之外,天聋地哑,一片混沌。
一门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在季礼的脚下,是一片宁静的死寂,充斥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却在规则中按部就班地运行。
在季礼的面前,是打翻了的涂料盒,红的、黑的、灰的、青的……一种种、一个个全都搅动着天地。
每张脸,都是那么狰狞与可怖,那些鬼在疯狂地扭曲着自身,拼命阻拦着卷起的画轴,抗拒着李府的异变。
婚礼,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着。
头颅,在目睹一切后埋低了。
季礼眼中的李府消失时,他看到了自己的鞋尖,缓缓闭上了双眼,忍受着剧烈的头痛与心跳。
阴风刮起,卷动着他的发丝。
一拜濒临收尾,头颅中根深蒂固的东西,又在作祟,意象再度袭来。
一只白皙细嫩的手闯入了脑海中,捏着鲜艳欲滴的花束,新鲜的花瓣上还挂着缓慢流动的露珠,闪烁着夺目的光华。
它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轻柔与温和,可以预见下一秒钟,那温柔的女子就会垂下头,露出姣好的容颜,去偷闻花香。
然而,这种美好却只持续了疫苗,下一刻惊艳的花朵就急速干瘪、枯萎,进而腐烂。
烂泥一样的腐化,让那色彩鲜艳的花朵层层脱皮,还像病毒一般快速蔓延,连带着那抓着根部的手掌,也如蟒蛇一样开始恐怖的蜕皮。
美人销皮,俏丽的皮囊之下是乌黑可怖的黑色骨头,其上满是虫孔与黄脓。
花朵在枯萎,但露珠还在向下流着,从花到根,再从根到手,它从第一个虫孔钻了进去,七拐八拐,顺着手骨最后一个虫孔滴落。
下坠时,时速变得奇慢无比,像是为了让季礼看清每一个流动的瞬间,也让他看清美丽的背后,是沾满了脓血与污秽的本质。
“高堂在座,请新人转身!”
猛地抬起头,脑海的意象全然消散。
时间鬼杀人之心不死,季礼半转过身的同时,已然感受到当那花朵枯萎、手骨腐烂之际,自身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它还在,还在脑子里。
但它没用了,因为季礼已经上堂,他是这十五个日夜里最重要的主角,正戏开始了,时间鬼的影响已被铁定的规则所遮蔽。
李府的风云还在搅动,时间鬼本有终结一切的机会,哪怕是现在都有。
可那十四只鬼在外,力求自保,就会疯狂地阻止着它全部卷起画轴,李府还在,婚礼就在,季礼就在。
正房内外,世界颠倒,但婚礼却在进行着,它只能看,什么都做不了。
二次转身之际,季礼的余光又瞥见了自己的新娘,或是李婳祎,可惜依旧是看不清。
视角的遮蔽,非常严重,目光被格外强硬地固定在一条扭曲的直线上。
鬼新娘的嫁衣,不似时间鬼那般明艳,甚至有些许的发暗,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正房外刮起的风,吹开了季礼的发丝,也吹动着与之粘连在一起的嫁衣一角,仿佛这是二者结合的纽带,也是至死不渝的誓言。
季礼看到了它垂在红袖下的左手,纤细又惨白,手型很美,很像刚才意象中那个捏花的手掌。
但更像几分钟前,为其补足金色符箓的那只手。
因为它食指上的指甲已经崩断,在五指全是细长的指甲,涂满红色颜料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季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跟鬼新娘接触,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画外的手。
它很白,白的令人发慌,带着死人强烈的怨气,但这种白是假的,其实是它的手上涂满了厚厚的一层白粉。
季礼转身时一直看着这只手,而在第二次低身之际,他发现了一些特别。
鬼新娘的左手,靠近手腕处的位置,那里的白粉更薄,隐约让他看到了一些黑褐色的斑点,好像是尸斑……
但还来不及看清,鬼新娘像是感受到了灼灼的目光,猛地突然将手掌缩回了袖袍之内,不再让季礼进一步看清。
剧痛,头痛。
季礼在第二拜,看到了另一个维度中的正房,只是缺少了喜堂的装点,看起来阴暗又潮湿,但其实是干燥的,还带着微风。
他的视角上移,看到了一双脚,一对绣花鞋,脚尖直直地垂下,前后轻微的摇摆,带来了凉风,吹在了他的脸上。
红色的嫁衣,衣摆很长,长得像吊死鬼的舌头,布料的颜色很暗,暗得像吊死鬼舌头上的过度充血。
有血在流,流了满地。
季礼越过那双脚,看到了一个背对着自己耸着肩的女人,它也披着嫁衣,一点点挪动着身子。
它在抽泣,眼泪与身下洇出的血流在了一起,都朝着季礼的脚下铺来。
但吊死鬼,怎么会有血呢?
终于看清了。
它在一块画布前画着,一边蘸着血,一边勾勒着,这女鬼在画着什么?
季礼知道,它在画着自己……
哭声渐渐在放大,从声若细蚊到震耳欲聋,情绪跟随流动的血,环绕着季礼的全心全意,让他可以感同身受。
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不会等到的人,不知是多少个岁月。
那幅画……那幅画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它吊死后要用血去画下自己……
季礼的头越来越疼,他不受控制地要捂着自己的太阳穴,婚礼的仪式在心甘情愿中,产生了预期之外的意外。
他全身陷入了恐怖的颤抖,几乎无法自控,栽倒与昏厥又一次要袭来。
这是时间鬼的第二个意象,在第二拜之后,也在最终一拜之前。
可这一次没有鬼,没有危险也没有袭击,在婚礼的规则中它本不该有如此的效果,但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季礼像不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有一些变故正在无法遏制地发生着,快要濒临极限。
肢解、瓦解、毁尸、拔除、诫告、嘱托、威胁、重……
人格分裂那时,对身体的不可控感又一次出现,那种意识游离于身体之外的感觉,是最无力挣扎的痛苦。
一声怒吼,在彼时传来,分不清是身体之内,还是灵魂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场婚礼最重要的那一句规则,也与怒吼同时抵达。
两种声音,在不约而同地警告又催促着脆弱的季礼。
“季礼!快滚出我的身体!”
“新郎!请面对你的新娘!”
轻轻的视线、沉重的头颅,在强烈意志的倒逼下,季礼笃定了鬼心,要去完成这十五个日夜的周折,为这段不该存在的“阴缘”写下一个结局。
所以,他依旧心甘情愿地抬起了头,第一次正面对准了鬼新娘,也是第一次他们终于真切地见了面。
这一刻,时间再次定格。
他终于看到了真相,看到了一个即便披着红纱依旧惊悚可怖的面容,也看到了一个雕刻在脸上的温柔笑容。
这一眼,他熬了十五个日夜。
它终于等到那个人,等到所有的生死、岁月都无关紧要那时,也等到了夙愿得以平息、执念终归消弭的时刻。
这一年,它等了几百个年月。
鬼心,终于不再慌乱了,它在这一秒,跳得如此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