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轻笑一声,将玉简随手丢在案上。
他这人,是没有主子的。
王庭也好,诸王也罢,谁在上头掌权,与他并无干系。
这世上值得挂心的,除了变强上位,便只有乐趣二字。
所以此刻,那卷诏令上写的什么任务,反倒不重要了。
主要的是那个人。
秦忘川,出关了吗?
玄烨掐指算了算,随即摇了摇头。
不。
他那种级别的强者闭关,少则三五载,多则数十载。
还早着呢。
“可惜。”
“太可惜了。”
他啧了两声,指尖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若那人此刻已经出关,才能有好乐子看。
堂堂沐玄音,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那位大人,亲自跑一趟三千州,撞上那个怪物——
啧。
那画面得多好看啊!
出卖同族这种事,是玄烨此生第二喜欢的。
既然那尊大佛没醒,这一趟三千州便掀不起什么风浪,稳稳当当,无趣得很。
唯一让有些拿不准的,是那位公主。
闾映心。
“公主啊公主。”
“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家大人去一趟三千州,再安安稳稳的回来?”
“我可不信。”
“你会怎么出手呢。”
“真期待啊。”
念头至此,玄烨的眼睛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说到底,他其实还挺盼着沐玄音死在外头的。
她若陨落,上头那个位子就空了下来。
碰巧的是,本该与他争那个位子的那些人,早就被长生仙体宰得干干净净。
真是不幸啊。
一想到那几位同僚的下场,玄烨便悲从中来。
“可恶的秦忘川,你真该死啊!”
喉头哽住,眼眶发烫,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紧,那股酸楚顶上来,压都压不住,他只得抬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一声闷响漏了出来。
像是啜泣。
又像是笑。
器房外,秦清徵已经等了有一阵。
神子专用的器房,规格自是仙庭最高的那一等。
这几月秦忘川不在,她便一直借着这处炉子打磨霜天的剑鞘,里里外外用的都是自己的人。所以叶见微那头刚传下开炉的话,消息便先一步落进了她耳朵里。
她是第一个来的。
远远看见秦忘川过来,没有寒暄,只说了三个字。
“我帮你。”
秦忘川没有推辞。
试炼百年,他跟着宋叔学了一手锻造,那终究是凡铁凡器的路数。眼下要炼的东西非同小可,有个师傅在旁看着,总能快上许多。
两人一道往宝库去取材料。
路上,秦清徵开口。
“刚出关就炼器。”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秦忘川摇头,“只是有个东西,我非常想把它打造出来。”
“什么东西,交给家里便是。”
“不行。”
他道,“那东西,只能出自我手。”
说到这儿,秦忘川犹豫了片刻,还是讲了下去。
“五姐,我要创一种功法……不,它算不算功法,眼下都还说不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能让我们秦家的每一个人,都变强。”
“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秦忘川偏头看她,“包括你。”
秦清徵与他对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秦忘川的眼神变了。
初看与从前无异,细看进去,那底下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惯于看剑,一柄剑的锋在哪儿、钝在哪儿,一眼便知。
可这双眼睛太深,望进去,探不到底。
“你眼神,变了。”
“是吗。”秦忘川笑了笑,“变成什么样了?”
“沉稳。也更危险。”
“是那次闭关?你领悟了什么?”
“领悟……”秦忘川没有立刻作答,沉吟了一阵才道,“硬要说的话,我什么都没领悟。”
“只是在一场试炼里,明白了,我并非凡人。”
秦清徵眉头动了动。
“你本来也不是。”
“秦家的神子,说自己是凡人,说出去没人会信。”
凡人两个字,落在别人身上是自嘲,落在他身上,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
“没人信也没办法啊。”他轻声道,“可这,就是我。”
“以前的我。”
话到末尾,神情有些怅然。
从前只记得自己从凡中来,却忘了人是会往前走的。
如今自己,已从凡中去。
秦清徵听着,点了点头。
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懂。
说话间,宝库到了。
守库的人早先便禀报过,库中莫名多出许多未曾登记在册的东西。
彼时秦忘川只下了一道令:不用管,封库。
此刻,大门缓缓拉开。
门内的景象,饶是见惯了奇珍的护卫,也看得头皮发麻。
一段丈许长,不知道何种物质的神铁横陈正中,通体流转着开天辟地般的气息,沉沉压着,连承器的玉台都裂开了细纹。
旁边斜倚着半截古木,木心里封着一团活的雷霆,隔老远都能听见里头闷雷滚动。
再往里,一颗拳头大的星核悬在半空,兀自燃烧,也不知烧了多少岁月,光焰竟无半分衰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架子早已摆满,余下的珍材没处安置,便那么随意地堆着,铺了满满一地。
随手拾起一件送出去,都足以叫一方势力抢破了头。
“神子,这……”
护卫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得很。
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们放进来的啊!
秦忘川抬步走了进去。
目光所及,皆是珍宝。
每一件,都是另外时空的自己送来的。
无数条时空的岔路上,无数个自己,各行各的道,各走各的路。
可他们的东西,最后都汇到了这里。
汇到脚下。
‘我,身处中心。’
想罢,秦忘川回头望向秦清徵。
“怎么样五姐,这些材料,够么?”
秦清徵一路走进来,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也难得起了波澜。
“够了。”
“不光够,这些东西都能买七妹的命了。”
她环视一圈,“哪来的?”
“我找的。”
这是实话。
秦忘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可不能给七姐。”
“我要把这里的材料,全部用上。”
“全部?”
“没错,全部。”
秦清徵默默估算了一番,眉心微蹙。
“这一库的东西,锻百柄神兵都绰绰有余。只拿来锻一柄剑、一个环,糟蹋了。”
这一点,秦忘川何尝不知。
“没关系。”
他望着满库珍材,语气平静。
“因为我要锻的,是最强。”
“冠绝古今,史上最强!”
秦清徵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儿堆着几块灰扑扑的东西,谁也没把它们当回事,随手垒着,蒙了层薄灰。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太古霜髓。
为着霜天的那副鞘,她找了数年,翻遍众多世界,前后也只凑出三块拳头大的料子。
而墙角那几块,最小的也比人还高。
五六块,就那么像废料似的堆着。
她默然片刻,重新望向满库的珍宝,心想:
‘用上这些东西。’
‘搞不好,真能锻出所谓的最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