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欧阳怜玉吃完饭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来到一楼时,才发现韩昼并未离开,而是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待,冬日天光清冷,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你怎么还没走?”
她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去,脸上浮现出关切之色,现在天气这么冷,楼道里又没有空调,这家伙也不怕生病。
韩昼显然是专程等她的,见她出来便收了手机站起身,笑了笑说道:“这不是怕你坐着轮椅不方便下楼吗?”
“胡说,老师都多久没坐过轮椅了。”欧阳怜玉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事实上,自从两人相遇之后,她受伤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实在不符合她的“人设”,以至于不少同事同学都来问过原因,而她的回答全都是不知道。
但她其实是知道的,这是因为自己的杂念越来越多了。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楼,寒风扑面而来,欧阳怜玉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思绪回笼,目光落在身旁少年冻得微红的耳廓上。
“你就那么担心被古筝发现你用情不专?”
在她看来,韩昼会在楼下等自己,就只有这一个理由,他需要自己周末为他打掩护,所以想求自己务必抽出空来。
“的确很担心。”
韩昼坦然承认,却又摇了摇头,“但我等你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午后的阳光虽无多少暖意,却将韩昼的侧脸钩勒得格外清晰,他勾起嘴角,语气轻松:“下午是你的课,我等你一起去教室。”
欧阳怜玉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嗔怪:“别人去教室都是跟同学一起,哪有和老师一起去上课的?”
“而且你难道不会在办公室里等吗?办公室里有空调,非要在外面挨冻。”
韩昼呆愣片刻,随即难以置信地看了过来:“欧阳老师,你说话要讲良心,难道不是你把我赶出办公室的吗?”
说完便低着头唉声叹气,一副“真心被辜负”的模样。
“谁赶你走了……”
欧阳怜玉一时语塞,好半晌才略带心虚地说道,“而且你不是都知道老师很好说话吗,你当时要是回头,我又不会把你关在外面……”
“原来如此,老师你是在等我回头吗?”
韩昼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然后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一个以为不会走,一个以为会挽留,青春的遗憾,大概便是如此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他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欧阳怜玉差点被逗笑,嘴角刚要弯上去,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韩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一本正经道:“欧阳老师,我在楼下反思了很久,终于想通你当时为什么会生气了。”
欧阳怜玉一怔,下意识想问她什么时候生过气,可仔细一想,她当时心里好像的确有些不舒服,但具体原因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韩昼真的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有意想揭过这个话题,可话到嘴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韩昼先是四处看了看,确认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首先,肯定是因为我脚踏三条船,让老师你觉得我用情不专,这一点我无可否认,也确实很过分,你会生气也无可厚非。”
“你既然都知道我会生气了,那还明知故犯?”欧阳怜玉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了,这背后有很复杂的原因,我将来会告诉你的。”
欧阳怜玉将信将疑,本想等韩昼继续说下去,可眼见他迟迟不说话,只好追问了一句:“‘首先’你说了,那‘其次’呢?”
韩昼摇了摇头:“这不叫‘其次’,我觉得这应该才是你会生气的最主要原因。”
欧阳怜玉愣了愣,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问道:“什么原因?”
韩昼迟疑片刻,视线在欧阳怜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才试探着问道:“欧阳老师,你是不是以为,我想让你陪我去古筝家,就只是单纯为了让你帮我打掩护?”
“难道不是吗?”
“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
韩昼尴尬一笑,“但它并不是主要原因。”
“那什么是主要原因?”
“你果然忘记了。”
韩昼叹息一声,随后收起尴尬,挺直腰板,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我之前明明说过,元旦要带你一起过的。”
欧阳怜玉怔住。
前些日子假扮情侣时,对方在父母面前信誓旦旦的模样,忽地跃入脑海。
在那个时候,韩昼的确当着她父母的面说过,想要带上她一起在元旦跨年。
原来他是认真的……
可是她很快便回过神来,莫名有些羞恼:“可这周末又不是元旦。”
韩昼笑了笑:“但古筝家是把这一天当成元旦来过的,不信你可以问问古筝。”
顿了顿,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虽然总是在麻烦你,但绝对没有把你当成工具人的意思……”
分明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欧阳怜玉的心情竟忽然变得明朗起来。
她推了推眼镜,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你不这么说,老师还未必会这么想。”
韩昼讪笑一声,可还不等开口,就听欧阳怜玉继续说道:“另外,你猜错了,这不是老师生气的最主要原因。”
“是吗?”
韩昼愣了愣,他在楼下反思了那么久,本以为已经抓住了症结所在,可这居然还不是欧阳老师生气的最主要原因吗?难道他还做错了别的事?
欧阳怜玉微微挺直身板,故意板着脸,用那副属于老师的威严姿态看了过来:“老师生气的最主要原因是,你居然没有在咖啡里加够糖。”
“哈?”韩昼面露呆滞。
但欧阳怜玉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板着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以后要是再给老师泡咖啡,记得多加点糖,记住了吗?”
“记住了……”
韩昼还以为这是欧阳老师在给自己台阶下,因此并未说笑着敷衍过去,而是一脸认真道,“那具体该加多少才合适?”
见他态度还算端正,欧阳怜玉这才满意,想了想说道:“不能太苦,也不能太甜,甜度适中就可以了。”
韩昼嘴角一抽:“欧阳老师,我又不是专业泡咖啡的,要达到你这个标准,得我自己尝过才知道……”
“那你尝尝不就行……”
欧阳怜玉下意识开口,却忽然想起对方是在为自己泡咖啡,要是他尝过,两人就等于间接接吻了,于是连忙补充了一句,“老师才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吧。”
“好吧……”韩昼无奈一笑,“那我回寝室练练。”
他讨厌喝咖啡,但为了取得欧阳老师的“原谅”,他打算尽快掌握泡咖啡的技巧。
就算欧阳老师真的没有生气,他也的确没有把欧阳老师当工具人的想法,但一次次麻烦人家,也总该有些回报才是。
此时正值午休结束,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课本朝教学楼走去,欧阳怜微笑着对打招呼的学生们颔首致意,待人群散去,这才转回头,推了推眼镜,像是不经意地问道:
“你刚刚说没有把老师当成工具人,那你把老……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韩昼一愣,倒是没想到欧阳老师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迟疑片刻,试探着回答道:“好朋友?”
欧阳怜玉这次倒是没强调师生关系,而是疑惑道:“老师有些好奇,你和那么多女孩都是‘普通朋友’关系,为什么偏偏老师是‘好朋友’?”
话音刚落,她猛地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歧义,毕竟在韩昼这里,“普通朋友”就等于关系暧昧的女孩子,于是连忙补救,“老师的意思是,你还有哪些好朋友?”
韩昼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林安宇肯定算一个,但他跟你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欧阳怜玉下意识追问。
“性别不一样啊。”
韩昼哭笑不得,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跟林安宇是好兄弟,跟你总不能也是好兄弟吧?”
“当然不行!”
欧阳怜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脱口而出道,“好姐弟也不行!”
“我也没说要和你当好姐弟啊……”韩昼面露苦笑。
欧阳怜玉白了他一眼:“老师的意思是,就算性别不同,好朋友也是不该有区别的。”
“不,肯定是有区别的。”
韩昼摇了摇头,“而且还是很大的区别。”
欧阳怜玉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和一波又一波学生打完招呼之后,依然不死心,继续问道:“什么区别?”
韩昼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如果说出来,老师你要保证不生气。”
欧阳怜玉微微一怔,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师保证。”
“绝对不生气?”
“绝对不生气。”
“好吧……”
韩昼犹豫片刻,终于压低声音开口,“区别其实很简单……”
他略微退后几步,以便随时能够逃跑。
“我能让林安宇叫我爸爸,但能让老师你叫我爸爸吗?”
欧阳怜玉呼吸微微一滞,脸颊瞬间攀上一丝绯色,胸脯更是剧烈起伏了几下。
叫……叫爸爸?!
这算什么好朋友?
她很想揪住韩昼的耳朵好好教育他一顿,可既然已经保证过不能生气,她自然没法发作,好不容易才平复情绪,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
“韩昼,既然是好朋友,那你今天应该会好好配合老师上课吧?”
“?”
韩昼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了上来。
……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韩昼才终于意识到,所谓的“配合上课”指的是什么。
原来在他上周离校的这几天,学校对教室的多媒体设施依次进行了更新,而他们今天所用的这间教室的设备还未进行调试,暂时无法使用。
而偏偏今天的课程涉及诸多公式的推导与证明,这意味着,那块墨绿色的黑板注定要被密密麻麻的符号填满。
于是——
“同学们,老师的手受了点伤,今天写不了板书,所以需要一个同学代劳,有愿意的同学吗?”
欧阳怜玉在学生中的人气很高,话音刚落,班里就有近一半的人举起了手,但韩昼很清楚,对方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举起了手。
不出意外,在装模作样地巡视教室一圈后,欧阳怜玉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很好,那就韩昼你来吧,其他同学也都很热心,感谢大家。”
在同学们的注视下,他只得挤出一抹从容的笑容,不情不愿地走上了讲台。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欧阳怜玉微微一笑:“韩昼,你上周请了那么多天的假,课程难免有些跟不上的地方,老师正好借着今天这几节课,好好帮你查缺补漏。”
“谢谢老师。”
韩昼拿起粉笔,老老实实道谢,他听得出来,欧阳老师是在威胁他,要是不好好配合,以后就别想再请假了。
“好了,那就开始上课吧。”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韩昼都站在讲台上写板书,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饶是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下课铃响起时手腕也酸得发僵,引得不少同学都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但他很清楚自己是自作自受,整个下午一声不吭,也并未抗议,直到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跟随欧阳怜玉一起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的喧嚣渐渐退去,夕阳穿过长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着他那龇牙咧嘴的模样,尽管看不出是装的还是真的,但欧阳怜玉仍有些心疼,可她面上依旧不显,只是淡淡开口:“怎么样,以后还敢乱跟老师开玩笑吗?”
“不敢了不敢了。”韩昼连忙认错。
不管以后敢不敢,起码现在得老老实实投降。
为了避免明天又被抓到讲台上写板书,他趁机转移话题道:“对了,小小今天怎么没来,她也请假了吗?”
欧阳怜玉脚步一顿,转头看了过来,然后问出了一个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问题:
“小小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