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蔡崇信。
只见蔡崇信腿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停在一张复杂的K线图上。
他正眉头微锁，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老马刚才说了什么话。
那副专注的神情，和周围喜庆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了，崇信？”
老马收起笑容，看着蔡崇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蔡崇信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指了指电脑屏幕，语气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马总，我感觉，好像不太对。”
“不对？”
老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看了看那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条：“哪里不对了？”
他今天在港交所的贵宾室里，已经盯着这张K线图看了好几个小时了，股价一路冲高，走势强劲，他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当然，老马心里也清楚，对于这些技术图表上的弯弯绕绕，他确实谈不上有多专业。
蔡崇信调整了一下坐姿，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才开口解释道：“马总，是这样的。您看，这是咱们公司今天上市的完整K线走势图。”
老马凑过去又看了一眼，还是那根熟悉的大阳线。
他坦白地说道：“我对这些技术的东西不太懂，你要是看出什么问题了，直接跟我说就行。”
蔡崇信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说出了自己的疑虑：“马总，我感觉今天咱们公司股票的成交量，有点不太对劲。具体来说，就是成交量有些太高了。”
蔡崇信是财务出身，后来又做了多年的投资和战略，对于资本市场的各种数据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虽然他今天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敲钟和与各方人士的应酬上，但刚刚坐下来复盘今天盘面的时候，那异常放大的成交量柱体，还是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成交量太高？”
老马听到蔡崇信的话，再次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这一回，他特意看了看K线图下方那根代表着成交量的柱子，还有旁边标注的换手率数据：“百分之十？这个数字算高吗？”
在老马看来，港股是实行T+0交易制度的市场，当天买入的股票当天就可以卖出，交投活跃一些，成交量放大一些，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咱们不是放出去了百分之十七的自由流通股吗？而且港股这边是T+0，当天买当天卖很正常，成交量多一些，好像也说得过去吧？”
蔡崇信听了老马的分析，脸上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散。他微微摇了摇头，坚持道：“马总，还是不太对。”
他耐心地解释道：“港股确实是T+0不假，交易可以来回做。但是，像咱们这种体量的公司，上市第一天换手率就冲到百分之十，这个数字依然是有些过高了。”
“就算是市场再热情，也不至于热情到这种程度。一般来说，这往往意味着……”
蔡崇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老马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追问道：“意味着什么？你的意思是？”
蔡崇信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心里那个不太好的猜测：“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有咱们的股东，在大批量地卖出股票？”
这个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阿里巴巴这次上市，虽然对外公开发行了百分之十七的股份，但这部分股份的构成其实挺复杂的。
其中一部分，自然是交给了那些参与打新的散户投资者。
而剩下相当大的一部分，其实是被一些与阿里巴巴关系密切的人或者机构拿走了。
这些人里，有的是在阿里巴巴早期发展过程中，给予过关键支持的合作方；有的是通过私人关系，与老马、蔡崇信或者公司其他高管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个人；还有一部分，则是跟着公司一路走来的老员工，手里攒下了一些股权。
当然，这些人持有的股票虽然加起来数量不少，但真正能够在上市第一天就拿出足以影响整个盘面成交量的筹码的人，其实屈指可数。
必然是那几个持股量排在前列的大户。
老马听到蔡崇信的这个猜测，脸上的轻松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蔡崇信的分析很有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刚才沉浸在喜悦里，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我明白了。”
老马沉声说道：“这件事确实得重视。我会立刻安排人去查一查，看看今天的交易数据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大量抛售我们自己的股票。”
在这个时间点上，老马虽然意识到了问题，但他心里本能地把怀疑的对象，圈定在了那几个和他私交不错的、手里持有不少股份的朋友或者合作伙伴身上。
他并没有，或者说，暂时还没有，把自己的怀疑目标放到陆阳身上。
毕竟，就在几天前，陆阳还那么积极地为支付宝的A轮融资出谋划策，主动提出要把投票权委托给他，摆出了一副长期合作、全力支持他的姿态。
倒是蔡崇信，凭着这段时间和陆阳打交道的经历，以及他作为财务专家的那种直觉，心里隐隐有那么一丝疑虑，曾经飘过了陆阳的名字。
但他看了看老马的反应，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既然老马说了会去查，那就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好了。
现在毫无凭据地提出这种猜测，除了破坏气氛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酒店套房里，喜庆的气氛似乎因为这短暂的对话，悄然淡去了几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依旧璀璨，但房间里的人，心思已经不再仅仅停留在庆祝上了。
陆阳这边，自然是不知道蔡崇信这位阿里巴巴的“财神爷”，仅仅凭借收盘后的K线图，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盘面的异样。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就算陆阳知道了，他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件事能长久地瞒过老马。
大家都是聪明人，上市首日这么大的成交量，只要有心去查，资金流向和股东变动迟早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