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荒海外,各族各宗各城,小辈的长明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
仙境的长老,老祖们,一个个面色阴沉,难看至极!
帝冢之争,死生之地,有人死了,不足为奇。
可如今夜这般,刚开始,就死了这么多,却是亘古未闻。
仙王鹿榆饮下一口热茶,忍不住说道:“今夜灯灭的速度,损伤已不亚于一场战争了吧?”
弑神瞥了一旁的金翅大鹏一眼,中肯道:“嗯,而且还不小。”
说真的,而今此时,灭灯的速度,确实超乎预料。
若非,黎明之城来的那些后生的灯也灭了。
弑天一定会怀疑,这就是黎明城的一场局。
毕竟,
他一直知道,小天神方仪,一入荒落,至今不归。
金翅大鹏不晓得内情,被弑天这般看上一眼,顿觉不爽,“你这么看我作甚?”
弑天不语。
牧河一族的姑娘心思深沉,看着星月下的那片蔚蓝,海雾波诡云谲。
虽说牧河一脉,尚且还未有命灯熄灭,可她却也难免不忧患于心。
“那里面,到底在上演着什么?”
弑天乐呵一笑,故作风轻云淡道:“还能是何?自然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那一夜,荒海深处,轰鸣与碰撞响了一整夜,各色的光,在绽放,死亡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别的人都没了看下去的兴致,许闲却蹲在岛畔,看了一整夜。
就着酒,一口接着一口。
方仪不请自来,双腿交叉,盘坐在他身旁,问:“能请我喝一坛不?”
许闲出奇的大方,真就给她了一坛未开封的佳酿。
方仪笑着接过,揭开,饮下一口,轻轻咂舌,小小的模样,倒是品出了酒鬼才该有的姿态。
“酒不错。”
许闲淡淡回应,“夜幕,没有好酒,黎明也没有?”
方仪无声运转丹田,以仙王念力,隔绝四周,笑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让不该听的人听了去,再传出去,可就麻烦了?’
许闲乐了,调侃一句,“怎么,小天神,你还想从这里活着出去不成?”
方仪瘪了瘪嘴,没跟许闲计较,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红苹果,在胸前的衣服上擦了擦,大大的咬下一口,就着酒吞下,也挖苦道:‘你现在,心应该很痛吧?’
许闲难得瞧了她一眼,反问:“我为何心痛?”
方仪眼神示意身下,那正在万里岛群中,上演的一幕幕屠杀,悠悠道:“死这么多人,不痛?”
许闲抿唇,淡然道:“该痛的应该是你吧,这里面,可没我的后辈。”
天使一族的后生,可不在少数啊,黎明城,更甚之。
方仪微微眯眼,质问:“可他们总归因你而死,不是吗?”
“呵呵...”许闲笑出声来,“你好幼稚啊。”
因自己而死?
也算是吧。
但是没有他许闲,他们该死,还得死。
他意味深长道:“有些人,怎么着都要死的,既然都要死,谁挥的刀,重要吗?”
方仪继续挖苦,用她的理,来反驳许闲的理。
“是,你是迫不得已,可纵然如此,这鲜血你沾了,那便就洗不掉了,这因果,你也避不开了。”
许闲斜眼望着她,仰头喝酒间,眸底泛过一丝森寒,伴着戾气,滋生心涧。
他问她,“你是想说,我错了?”
方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懒道:“我可没那么幼稚。”
许闲没再吭气,他不想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怎么着都得活下去。
背信弃义?
肆虐杀戮?
荼毒苍生?
怎么样都好...
他得活着,不止为自己而活。
方仪轻叹一声,“害~”
咬下一口红苹果,咀嚼间耐人寻味道:“承认吧,其实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许闲默默饮酒。
方仪继续说道:“我和碧落,为了黎明城的安定,建立了夜幕,谋划无数,将别人的命,视为草芥和筹码,不管过程的正确与否,不惜代价,也要去换取一个正确的结果。”
“...你呢?为了活,选择了与她同流合污,撒了个弥天大谎,诓骗天下,用他们的命,搏你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许闲继续喝酒,始终未曾反驳,也没有打算反驳。
方仪说的,本就是对的。
“说到底啊,我们这些人,都是一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只是...”她话音稍稍一顿,看向许闲,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再道:
“我和方仪,是用极小的代价,换取黎明的安定,哪怕因此,会死一些人,可我们觉得很值,你呢?你用这六七百万仙土后生的命,换得到你想要的吗?或者说,用他们的死,换你活着,这笔账,值吗?”
许闲压着眉,下意识地陷入沉思。
用六七百万后生的命,换自己的命,值吗?
或许值,
或许不值。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因为他们总归都要死的。
许闲说:“杀死他们的不是我。”
“我知道!”方仪说。
许闲侧目看向她,“也不是萤!”
方仪微笑,“我也知道!”
杀死他们的,是他们心里滋生的贪欲。
是欲望,
是无知,
许闲也吐出一口气,伤春悲秋道:“他们可以不来的,没人拿刀逼着他们,他们一心求死,我又何辜?”
世间能有几人清醒,世间又能有几人透彻?
此事若让天下人知晓去,他们定不会去反省,自己的贪念。
他们只会将一切罪责,强加到许闲的身上。
许闲谈不上冤,只是自己比较倒霉,遇上了萤。
方仪吃一口果子,饮一口酒,重复道:“我在问你,你觉得值,还是不值?”
许闲沉默片刻,拳头悄然紧握间,格外笃定道:“你非要听个答案,我会告诉你,值!”
许闲很自信,他相信,自己只要活着,走下去,那他就能让更多的人活着。
他能打回去,他能湮灭黑暗,他能给沧溟带来光明。
他不止能救凡州,也能救沧溟,便是自己无心造福众生,众生也必将能沐浴到他的福泽。
就像在凡州一样,许闲在意的从不是那座凡州天下,他在意的仅仅只是问道宗而已。
可最后,
他庇护问道宗的同时,也于无形中庇护了整个凡州。
无心之举,亦是现实,无可更改的结局!
少年的自信,超乎方仪的意料,少年的笃定,却让方仪格外欣赏。
许闲的回答,亦是她想要的答案,许闲的言外之意,亦是她此问的弦外之音。
你活着,能否庇护更多的人,你活着,能否让比这里还要多的人,活着...
一道算数题,
大于,等于值,
小于,等于不值。
仅此而已!
她大饮一口烈酒,将酒坛抱在怀中,一抹嘴角,无端问道:“跟我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