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不静,饮至天明,再之后,许闲和方仪,便就没再说话了。
各自饮着各自的酒,只是,少年的目光,总会于仰头大饮间,悄无声息地看向那小孩模样的姑娘。
她似乎真有那样的觉悟,奉献自己,达到某种目的。
他虽诧异,却也能理解。
整片仙土,十二仙王之一,又岂能没有点独属于自己的豪情。
更何况眼前这位,在倒悬海时,就已经选择了,从容赴死。
只为博取自己的一丝心软,不在将来,以那事而追责黎明。
那时候的她,愿以一命,换黎明将来一个不确定的安宁。
此刻的她为何又不能用这一条侥幸残存的命,替许闲博一线生机呢?
不止许闲,还有望舒,自也有为黎明的考量。
许闲想,她那未曾说出口的两条提议,其中一条,必与望舒有关吧,长者濒死之际,最后替小辈行托举之事,放在哪里,都不足为奇。
许闲只是在想,她是如云峥师兄一样,大公无私,取舍人间。
还是...及时止损,用有限的生命,换取一个无限的可能?
总归,无论如何,这必将是她权衡利弊之后,自认为的最佳选择。
可...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许闲,却沉默了,退缩了。
不是他于心不忍,
而是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并且,他同样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就一定能赢。
赌?
还是不赌?
舍命一搏,只应发生在绝境之时,而非现在。
万一,萤真的就说到做到,放了他呢?
即便,这种可能性,极小,可许闲却仍然心怀期许。
等一等吧。
答案,用不了多久就能揭晓了。
许闲恐时间不够,也没想过要搭建剑楼,倒是抽空让小书灵替自己清点了一番。
灵晶合计:68余亿。
预示着,这片纵横南北西东万里的荒岛群中,总共闯进来了680多万仙土生灵。
比许闲预想中的,要多上一些。
只是,
经历昨日一夜的洗礼,余下者,恐已半数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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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破晓的黎明如约洒下,那肆虐了一夜的煞灵们在光落下前夕,齐齐停止了杀伐。
又在幸存的众生眼中,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碰撞与轰鸣,呐喊与杀声,渐渐落下。
天亮了,天地也安静了。
“走了?”
“没了?”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光吗?”
众生错愕,恍恍惚惚,大多还未曾从一夜的逃遁与杀伐中,回过神来。
光洒落于脸庞,晨风拂过了耳畔,他们再次感受到了温度,却挥散不去风里裹挟的血腥与阴寒。
他们看着自己,看着四周,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看着手足无措的同伴,看着那些岛上,一个个被煞气束缚成蛹,战死的生灵。
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渐渐地,他们稀稀疏疏的聚集,窃窃声声的议论,天亮了,天真的亮了,那些怪物,走了。
消失了。
那些究竟是什么怪物?不知。
那些怪物还会来吗?亦不知。
帝冢呢?
传承呢?
他们想过,此行不一般,定起杀伐,他们却从未想过,会如此惨烈。
仅仅一夜,折损生灵过半。
那可不是一个小数字,那可是数百万人啊。
可...
此时此刻,他们却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沐浴着日光,好好休息一场。
他们实在太累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嘈乱,许闲也能辨得清。
他听到了他们的揣测,听到了他们的臆想,也听到了他们的抱怨。
他们探讨,
他们议论,
他们试图找出真相。
有人说,这就是一场陷阱,他们被骗了,谁都出不去,那些怪物,就是黑暗一族的生灵,不然为何只在夜晚出没。
有人说,这就是一场考验,属于帝冢的考验,一切从昨夜就开始了,而他们很可能已经通过了第一关的测试。
有人笃定,今日夜晚,这些怪物,一定会卷土重来,也将他们变成那一个个黑色的煞茧...
还有人说,只有能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才能得到萤帝的传承。
有人则觉得,是根据击杀的黑煞赃物数量多寡,来评断谁才能获得传承。
众说纷纭,好不喧嚣。
有人往好了想,有人往坏了想,有人保守一些,等待夜幕降临。
有人后悔了,打起了退堂鼓,有的不死心,正养精蓄锐中。
还有一些存在,将手伸向了那些逝去的人,试图从这些茧中,找到真正的答案。
到头来却发现,不过一场空而已。
他们忙碌着,他们愤怒着,他们惊慌着,他们害怕着...
期待黑夜来,也恐惧黑夜来,矛盾又拧巴。
许闲一众,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白昼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夜再次降临此间,那些煞灵们,也再次于虚无中显化,然后无差别向此间的一切活灵发动袭击。
“他们来了?”
“又来了,真是没完没了。”
“准备应战,杀光他们。”
混乱,又一次响彻夜幕下。
只是比起昨日的恐慌,幸存到今日的这些人,应对起来,却从容了不少。
他们开始抱团取暖,共同抵御煞灵。
又是一夜的杀伐,持续到了天明。
煞灵湮灭于光明,溜了,留下了满山遍野的黑茧。
人数在少,余者不足三成。
昨夜的损失,分外惨重,战况也更加激烈。
许闲一众,又看了一夜。
然后是第三日,
然后是第五日,
然后是....
荒海外,海之畔,本是晴日,今日此时,却已是电闪雷鸣。
随着一连六日的时间推移,他们这些随行者,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辈的长明灯,一盏盏的熄灭,哪里还能淡定。
特别是有一些家族,更是被灭了门。
他们不再甘心于苦等,故此试图闯阵。
结果自是可想而知。
他们阴沉着脸,想要杀人的心到达顶峰。
富贵险中求不假,可这样的损失,早已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期。
那可不是一个人啊,那是数百万,其中大乘境,渡劫,还不在少数,亦有圣人参与其中…
荒海深处,随处可见的黑茧滚落在地,剩下的修士生灵们,在一次次的攻杀中,也失了心气。
帝冢?
传承?
比起这些,他们似乎只想活着。
可,任凭他们如何呼喊,如何求饶,那拦住他们退路的阵壁,始终岿然不动。
他们能如何?
他们只能收编残存的生灵,在夜幕降临前,抓紧时间,休养生息,以应付长夜里的厮杀。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萤帝,我日你祖宗!”
“活不了了,都得死,全都得死……”
他们失落,他们沉默,他们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