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门客栈内。
秦明将卢俊整理的资料交到陈湛手中,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脚步刚迈到门口,便被陈湛出声叫住。
陈湛从桌下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信纸厚实,封口处按了一道暗记,他将信递到秦明面前:“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义和香火社,以我的名义送,亲手交给主事的人。”
秦明双手接过信,贴身藏好,再次躬身,转身快步走出客栈,不敢有半分耽搁。
陈湛坐在桌前,缓缓展开那一沓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租界区的势力分布。
如今的津门,各方势力蟠根错节。
老城区盘踞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帮派,各色教会混杂其中,鱼龙混杂。
一河之隔的租界区,反倒显得冷清,常住人口不多。
华人可以进入租界,却没人敢在里面闹事。
帮派势力也对租界毫无兴趣,因为在租界之内,他们没法盘剥百姓,反倒要被洋人层层盘剥。
帮派势力再强,也抵不过租界里的洋人驻军。
那不是巡捕房的警员,是真正的英法正规驻军。
二十年前,津门出过一场大乱,两大租界便以此为由增兵,把整个租界区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堡垒。
租界之内,所有权力机关几乎全由洋人把控,只有巡捕房里留着少数华人,也不过是洋人用来跑腿传话的工具。
陈湛掀开另一张纸,那是从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消息。
字迹清晰,写着:
“英、法租界内守真堂、圣道堂、圣母圣心会等教会联办济世会。”
“定于一月之后,在法租界紫竹林教堂旁空场开坛宣讲,无偿派发白菜、萝卜、杂粮米面,还有粗布、针线等日用物资,凡到场听会者,人人有份,概不收费。
这种教堂举办的济世会,在租界内并不少见。
很多教堂都会定时定点,向贫苦百姓施舍食物。
目的也简单,化民。
信主,可得一切。
仿佛他们手中的粮食,不是从这片土地上掠夺而来,而是所谓的主凭空赐予。
百姓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要有免费粮食,信什么都无所谓。
每一次济世会,都能俘获一批忠实信徒,为洋人扎根津门添砖加瓦。
这是二十多天前的报纸,算下来,距离济世会开场,还有五天。
陈湛指尖轻叩桌面,沉默片刻。
以他现在的身手,随时可以杀进各大教堂,洋枪队未必拦得住他,杀上一批洋人,也能全身而退。
可之后呢。
清廷会和洋人联手通缉他,津门再无藏身之地,只能再度出逃。
和多年前的境遇,如出一辙。
这样做,有意义吗。
不过是杀了一批人,津门的局面不会有半分改变。
帮派依旧林立,百姓在夹缝中苟且求生,清廷依旧和洋人站在一边,通缉反抗者,讨好侵略者。
洋人再派一批人过来,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连饮鸩止渴都算不上。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多年前青涩冲动的陈湛。
他要做的,从不是孤身一人杀人泄愤,而是掀起一片燎原之火。
戊戌之变近在眼前,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陈湛继续翻看资料。
卢俊搜集的信息极多,一部分是阴面刘留下的旧档,一部分是不惜财力四处打探而来的密报,涵盖津门内外各方势力动向。
翻到其中一页时,陈湛瞳孔骤然一缩。
其余信息尽数被他抛在脑后,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字上。
他不再停留,起身推开窗户,身形一晃便跃出窗外。
虽是白日,陈湛早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头戴斗笠,遮住面容,身形隐入街巷阴影之中,一路隐形匿迹,直奔北门。出了北门,脚步不停,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附近,藏着不少煤炭矿场,原本都由官方开采。
前段时间《马关条约》签订,允许帝国主义在华夏境内设厂制造、开矿修路,洋人自然动了心思,把手伸向了京郊的矿场。
卢俊查到的消息,正是洋枪队从津门秘密调动,前往房山矿场。
具体目的,资料上没有写明。
但不用写明,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房山矿场占地极广,黑洞洞的井口如同大地溃烂的伤疤,深不见底。
井口周围搭着几排低矮的稻草棚子,是矿工们歇脚遮风的地方,棚子破旧,四处漏风。
此刻,棚子前的空地上,围满了衣衫褴褛的矿工。
六个穿着粗布工装、却戴着西式软帽的精壮汉子站在人群中央,为首的是一个鹰钩鼻、黄头发的洋人。
他穿着笔挺的羊毛呢子大衣,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手里攥着一根文明棍,用蹩脚的官话高声叫嚷。
“你们这些废物,挖出来的煤,杂质太多!”
洋人一脚踹翻脚边的煤篓,乌黑的煤块滚了一地,溅起阵阵黑灰。
旁边的矿工攥紧拳头,脸涨得紫红,青筋暴起,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走上前,看模样是矿场工头,他陪着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虾米,语气卑微。“大人,这煤都是上好的无烟煤,炼钢用的极品,硬度成色都没问题。”
“放屁!”
洋人骤然暴怒,文明棍狠狠抽在工头脸上。
“我说次品,就是次品!你们偷奸耍滑,你们的东西敷衍大英帝国的商人,全都该死!”
工头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却只是捂着脸连连后退,不敢有半分反抗。
矿场虽然不是洋人的,但煤矿却有一大部分要卖给洋人商会。
所以经常有人来检查出矿质量。
洋人走到井口旁,那里架着一台崭新的抽水机,是矿场花了大价钱从洋行买来的器械。
他抡起文明棍,狠狠砸在机器的铜制转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巨响。
“机器没坏,是你们不会用,这是浪费帝国的财产!”
“那是我们花钱买的!”
人群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矿工再也忍不住,大步冲了出来,双目赤红,浑身紧绷。
“你们这些洋鬼子,三天两头来矿场闹事,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张顺!回来!”工头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拉,却已经晚了。
张顺已经冲到洋人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力道极大:“滚出我们的矿场!”
“动手了!这些暴民动手了!”
洋人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喜色,猛地用英语大喊起来,声音尖锐,“他们攻击文明世界的商人!救命!”
张顺意识到自己失态,手上用力一推,想把洋人推开。
异变陡生。
“嘭——!”
洋人腰间的手枪骤然响了。
就在张顺推他的瞬间,子弹射出,却不是打向张顺,而是击中了洋人身后自己带来的汉子。
子弹正中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没了气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全场死寂。
只有那洋人眼中闪过狡黠,假装惊慌失措,随即勃然大怒,指着张顺厉声嘶吼。“你…你居然杀了人!你要做什么?!”
洋人死在了矿场里。
这件事,瞬间闹大。
工头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往矿场深处跑,要给上面汇报情况。
矿工们瞬间乱作一团,手足无措。
洋人带来的几人,齐刷刷掏出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人群。
“嘭——!”
“嘭——!”
“嘭——!”
连开三枪,两名矿工应声倒地,胸口鲜血狂涌,躺在血泊中抽搐,眼看就没了气息。
张顺目眦欲裂,血性彻底被激发。
他本就练过几年拳脚,有一身粗浅功夫在身,此刻怒到极致,飞扑上去,按住开枪的洋人,手边抓起一块坚硬的煤块,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一下,两下,三下。
洋人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最先挑拨闹事的那个鹰钩鼻洋人,早已趁乱消失不见。
矿场边缘,急促的警铃声骤然响起,“铃铃铃”的声响刺破夜空。
外面乱作一团,大批人影涌进矿场,大多是华人,看穿着打扮,是附近帮派的混混。
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矿场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
陈湛赶到矿区附近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枪声,混杂着矿工的惨叫。
他快步冲上西侧的土坡,坡上长着一片枯槐树林,居高临下,整个矿区的景象尽收眼底。
下方已经彻底混乱,枪声此起彼伏,火光摇曳,不少人手持兵刃互相砍杀。
矿场里点着几支火把,光线昏暗,能见度不高。
火光之中,一道青衣劲装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人手持一把大刀,刀身宽厚,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左闪右突,在人群中来去自如,被十几人团团包围,也丝毫不慌,脚步如龙,步法奇异,刀走游龙,一闪而过就是一条命。
三招两式便突破重围,即便有人开枪,子弹也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始终无法击中。
“这种刀法、身法…”
陈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人的功力,恐怕比他差也差不了太多。
脚步一动,便要下山相助。
但他神意敏锐,远超常人,耳朵微动,几百米外的枯草堆里,传来细微的密谋之声。
“开枪,不管他们,直接开枪,先打那个拿大刀的!”
陈湛眉头一皱,意识瞬间集中到另一侧。
树林中、远处的枯草堆里,骤然站起大片人影。
“咔咔咔——”
整齐的扳动击锤声,如同死神的叩门,冰冷而规律。
三十多名身着红色军服、头戴白色钢盔的洋枪队士兵,呈扇形散开,彻底包围了整个矿区。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场中手无寸铁的矿工,还有那名持刀的青衣汉子。
一瞬之间,场中左突右闪的持刀大汉,感受到一股刺到骨子里的杀意。
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他目光一扫,看清坡下的洋枪队,脸色剧变,身形立刻从原地闪开,同时放声大吼。
“有埋伏!”
“洋枪队!是洋枪队!”
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
围攻持刀汉子的几个混混,瞬间被乱枪打死,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矿工们大乱,有人疯了一般往井口跑,有人拼命钻进草棚躲避,空地上乱成一锅粥,哭喊声响成一片。
“Fire!”
洋人头目站在队伍前方,冷酷下令,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再度开枪。“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矿场,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矿工成片倒下,草棚被流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
那头目喊完,还要抬手继续指挥,准备下令第三轮射击。
“噗——!”
一声轻响,轻得被枪声淹没,却精准无比。
他举起的手臂,瞬间被斩断,手腕齐根而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身。
头目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下一刻,脑袋便冲天而起。
脖颈切口平滑,鲜血飙射。
陈湛到了。
他双手各持一把唐横刀,刀身狭长,锋刃冰冷,是从大宋随身带来的兵刃,历经百战,杀气内敛。
双刀出鞘,不带半分花哨,只留纯粹的杀招。
洋枪队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自己的头目身首异处,当场毙命。
所有人僵在原地,握着枪的手,瞬间僵住。
陈湛站在草木中,玄色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斗笠下的目光,冷如寒冰。
完全没有犹豫,刀光疾走,如猛虎出笼,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扑洋枪队人群。
陈湛脚下踏出形意步法,沉稳中藏着雷霆之势,寸步踏前,身形如弓张满,双臂发力。
形意拳“心意诚于内,肢体形于外”,拳法多变,刀法更胜之。
连环万胜双刀的杀招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最前排的士兵刚回过神,慌忙举枪格挡,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精铁枪身被他一刀劈断。
刀锋未歇,顺势斜进步劈刀,寒光闪过,那士兵的脖颈便如被猛虎撕咬,鲜血喷溅在刀身之上,瞬间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不恋战,脚步旋即扣转,退步反崩刀精准砸在另一人的面门,骨裂声混着惨叫,那人直挺挺倒下。
洋枪队彻底乱了阵脚。
远处开始乱枪打鸟,却因陈湛身形灵动,步走寸劲,踏中门、夺机践位,根本没法瞄准。
开了几枪,没打到陈湛,反倒打到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