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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找到了

    刀身离开鞘口的声音极短促,一声脆响,金属和木头磨擦的嗡鸣还没散开,陈湛的人已经转过身来了。

    转身的同时,左掌拍了出去,拍向小太监。

    掌风到的时候,小太监还保持着伸手指人的姿势,手指指着陈湛的方向,嘴巴还张着,“刺客“的尾音还挂在嘴边。

    掌根拍在小太监的胸口,小太监身体离了地,向后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陈湛拍飞小太监的同时,脚下七星步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踏出,人到了储秀宫正殿的台阶底下。

    台阶两侧站着的四个太监和两个宫女,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步落地的时候,最近的那个太监才刚刚转头。

    第二步,他已经在台阶上了。

    崔恒拦在殿门口,身架稳如磐石,“擦楞”一声,短兵已出了鞘,握在右手里,刃口朝外,横在身前。

    他的眼睛盯着冲上来的陈湛,眼皮不再半垂了,完全撑开了,露出一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珠子。

    储秀宫的院子里炸开了锅,太监和宫女的惊叫声、台阶两侧值守太监拔刀的声音、远处侍卫的脚步声,全部涌了过来。

    陈湛没有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越过崔恒的肩膀,穿过半开的殿门,落在里面那道屏风上。

    屏风后面的人影移动。

    二十步。

    刀在手里,人在台阶上。

    他一步跨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刀锋直指殿门。

    崔恒迎上来的同一刻,台阶两侧的四个值守太监动了。

    没有拔刀,一边呼喊刺客,一边生扑上来。

    四个人同时弃了手里的拂尘,身体朝着陈湛扑了过来,张开双臂,用整个身体去挡。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往上撞,拿血肉之躯去堵刀锋。

    死士。

    随时为太后去死的那种,命不是自己的,是主子的,主子要他们死在这里,他们就死在这里,眼睛都不会眨。

    四个人从左右两侧同时扑来,最近的一个已经抱住了陈湛的左臂,另一个扑向他的腰,后面两个堵他的退路。

    陈湛目光不抬,脚下的步子没有停,手里的刀一抬。

    佩刀横扫。

    刀路走的是一条平直的弧线,从左往右,贴着腰身的高度划过去,刃口朝外,刀身平着走,宛如割肉。

    奕訢的祖传佩刀,刀口薄得能透光,刃身吹毛断发,割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抱住他左臂的那个太监,腰上挨了一刀,身体从中间断开,上半截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往前倒,下半截的腿还站着,膝盖弯了一下才倒下去。

    扑向他腰部的那个太监,刀锋从肋下穿过,整个人被削成了两段,血雾腾起来,在阳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后面两个太监扑到一半,刀已经横扫回来了,回刀比出刀更快,刀尖带着一道弧形的血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两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刀锋截断,还没落地,陈湛已经跨过了他们倒下的位置。

    四具尸体倒在台阶上,血从断面涌出来,顺着红毯往下淌。

    前后不过一息。

    崔恒已经到了面前。

    他的短兵是一把窄刃长刀,三尺来长,刀身比寻常腰刀窄了一半,刃口开得极薄,刀背上没有血槽,走的是轻快诡谲的路子。

    崔恒的第一刀奔着陈湛的右手腕来。

    刀路走的是一条极短的弧线,贴着陈湛持刀的手背削过来,不砍手臂,不劈肩膀,专走腕骨和指缝之间的缝隙,要把陈湛的手筋挑断,让他握不住刀。

    剔骨刀法。

    刀刀走的是缝隙,骨头和骨头之间、筋腱和肌肉之间、关节的转折处、皮肤最薄的位置,每一刀都往人体最脆弱的地方扎。

    这套刀法不讲力道,讲精准,一刀进去,筋断骨裂,手臂就废了。

    陈湛的佩刀迎了上去。

    两把刀在台阶上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脆鸣。

    崔恒的窄刃刀被磕偏了半寸,刀锋从陈湛的手背外侧擦了过去,没碰到皮肉。

    崔恒的第二刀紧跟着来了,换了个角度,从下往上撩,刀尖走的是一条竖直的线,对准陈湛的肘弯内侧,那里是肘动脉和正中神经交汇的位置,挑断了整条前臂都会失去知觉。

    陈湛的刀压下来,刀背朝下,刃口朝上,用刀脊把崔恒撩上来的刀尖挡在了肘弯之外。

    两把刀交错着绞在一起,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

    崔恒的刀身一拧,从绞缠中滑脱出来,刀尖反手往陈湛的腋下扎,腋下是大动脉和臂丛神经的位置,扎进去半寸就能让整条手臂报废。

    三刀都走的剔骨路子,刀刀奔着关节、筋腱、神经去,阴损至极。

    陈湛不仅不避,反倒往前踏了一步,身体迎着崔恒的刀尖压上去,用距离的缩短让崔恒的刀路施展不开。

    贴身了。

    短刀比长刀占优,但陈湛的佩刀更长、更重、劈砍的力道更大。

    崔恒的窄刃刀在近距离上更灵活,这时候短刀优势无限大,但奇怪的是,躲闪匆忙的却是崔恒。

    陈湛长刀在手,应对崔恒这个高手的同时,还兼顾周围太监的围杀。

    两个人在殿门口的台阶上贴身缠斗,刀光在阳光下交错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周围不断有人扑上来。

    又是死士,从殿门两侧的厢房里冲出来的,有太监,有侍卫,一个接一个地扑向陈湛。

    他们知道自己拦不住,但每一个人扑上来都能拖延半息的时间,半息就够崔恒换一个角度、找一个空当、多刺一刀。

    陈湛完全不留手了。

    佩刀在手里翻飞,左手持刀劈砍崔恒,身体转动之间,刀锋带出的余势顺手扫过扑上来的死士。

    一个太监从左边扑来,刀锋横过去,人头飞起,血柱从断颈里喷出两尺高。

    一个侍卫从右边冲来,拔了半截刀,长刀从他肩头劈下去,一直劈到胸腔,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

    台阶上血流成河。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声音,御林军正在从月华门方向赶来。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

    喊声从院子里传到了院子外,又从院子外传到了更远的宫墙后面,一层一层扩散出去,整座储秀宫都在震动。

    陈湛没有分心去看。

    他的眼睛盯着崔恒,手里的刀越来越快。

    八卦刀,单刀。

    佩刀在他手里走的是八卦门的路子,刀随身转,身随步走,步踩八方。

    八卦刀的精髓在于走转之间换角度,一刀劈出去是正面,脚下一转,第二刀已经从侧面来了,再一转,第三刀从对方的后背砍过来。

    刀路连绵不绝,一刀接着一刀,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第一刀,青龙探爪,刀尖从下往上挑,走的是一条斜线,从崔恒的膝盖往面门的方向削,逼他往后仰。

    第二刀,白蛇吐信,身形一转,刀从挑变成了刺,刀尖对准崔恒的咽喉直突过去,快如闪电,崔恒侧头避开,刀尖从他耳边穿过,削掉了半只耳朵。

    第三刀,鹞子翻身,整个人在台阶上旋了半圈,刀从头顶劈落,劈山式,全力下砸。

    崔恒举刀来挡,两刀交击,火星四溅。

    手里的窄刃刀上已经多了好几道缺口,佩刀太重了,每一刀砸下来都把他的虎口震得发麻,窄刃刀的刃口在佩刀的重击下一点一点崩裂。

    他认出了陈湛手里的刀。

    奕亲王的祖传佩刀,满洲骑兵刀的制式,刀身窄长,百炼精钢,据说是太宗皇帝传下来的东西,吹毛断发。

    恭王府出事那一夜,这把刀就不见了,原来在这个人手里。

    崔恒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后背快要顶到殿门的门框了。

    身后就是太后的寝宫,他不能退进去,退进去就是把刺客带到了太后面前。

    他只能堵在门口,用自己的身体和手里的刀把这道门封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面前的人。

    从第一刀交手就知道了,佩刀劈下来的力道重得让他双臂发颤,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沉,这个人的气力像是没有底的深井,越打越凶猛,越杀越疯狂。

    崔恒咬着牙,狂吼了一声:“大胆贼人,给我死来!“随后挥刀猛砍,但这一刀空了。

    声音在储秀宫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道破空声。

    嗤!

    三枚梅花镖从陈湛的左手中激射而出,镖身在阳光底下翻转,呈品字形飞向崔恒的面门和胸口。

    梅花镖是从奕訢身上搜来的,恭王府那一夜,奕訢用梅花镖打陈湛,陈湛顺手收了几枚,一直揣在怀里没用,留到了现在。

    崔恒的窄刃刀挡了上去。

    叮叮叮!

    三声脆响连成了一串,三枚梅花镖被刀面磕开,弹飞出去,钉在了门框的木头上,入木半寸,嗡嗡颤响。

    崔恒挡住了。

    但他的手臂在发颤,虎口裂开了,血从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

    梅花镖的力道太大了,不是手腕抖动甩出去的力道,是抱丹境的指力弹射出去的力道,和洋枪的铅弹打在刀面上没有分别。

    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

    陈湛喊了一声。

    “老妖婆,哪里走!“

    左手又出了三枚梅花镖,这一次没有打向崔恒,镖路绕过了崔恒的身体,从他腋下穿过去,直奔殿内屏风后方。

    崔恒瞳孔骤缩。

    梅花镖的力道他刚才领教过了,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窟窿,太后若在屏风后面,三枚镖飞进去,挡都没人挡。

    他转身举刀去截那三枚飞向殿内的梅花镖,窄刃刀在空中划了三道弧线,当、当、当,三声脆响,三枚镖全部磕落在地,在方砖上弹了几下,滚进了门槛底下。

    截住了。

    崔恒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刚要转回身来。

    死意降临。

    从崔恒转身截镖的那一刻起,陈湛就已经跨出了最后一步,一息空当。

    佩刀从头顶劈落。

    抱丹境的气血灌满了双臂、灌满了刀身,刀刃上泛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光泽,那是劲力溢出刀身的表现。

    崔恒回过身来,看见了那道刀光。

    刀光从上方落下来,笔直的,快得他连举刀格挡的时间都没有,窄刃刀刚抬到胸口的高度,佩刀已经劈到了他的头顶。

    刀刃从天灵盖劈入。

    没有停顿,没有阻滞,佩刀的刃口切开了头骨、切开了颅腔、切开了面骨、切开了胸骨,一路往下,从头顶劈到了胸腹之间。

    崔恒的身体从正中间裂开了。

    裂开的速度比倒下的速度快,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两半已经开始往两侧倒。

    内脏从裂口里涌出来,肠子、肝脏、肺叶,混着血水和碎骨,被陈湛一脚,踹入宫殿内。

    鲜血溅了陈湛满身满脸。

    储秀宫院子里的宫女发出了尖锐至极的惊叫声,声音凄厉刺耳,一个接着一个,哭喊声和叫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陈湛从崔恒裂成两半的尸体中间跨了过去,脚踩在满地的血水和碎肉上,佩刀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红毯上,分不出哪是毯子的颜色哪是血的颜色。

    殿门破碎,一步跨进去。

    从烈日底下跨进来,光线骤然一收,眼前暗了半息才适应过来。

    殿堂很大,正厅摆着紫檀雕花的大案,案上的茶盏翻倒了,茶水淌了一桌,滴在地面的金砖上。

    屏风还立在正厅中央,紫檀框嵌着绣了百鸟朝凤的缎面,屏风后面没有人了。

    地上有脚印。

    茶水洇湿的金砖上,几串凌乱的脚印往后殿方向延伸,有大有小,大的是太监的官靴印,小的是花盆底鞋的印子。

    后殿。

    殿内到处是人,宫女太监乱成一团,有蹲在墙角抱着头哭的,有往侧门跑的,有被吓得瘫在地上动不了的。

    哭嚎声、尖叫声、喊“护驾“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地灌满了整座殿堂。

    陈湛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殿门口,佩刀垂在身侧,刀尖的血滴在金砖上。

    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太监的衣服贴在身上,黏腻的,脸上糊着崔恒的血和死士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喊叫声太吵了,院子里的哭嚎声太吵了,殿内的动静也太吵了,这些声音层层迭迭压在一起,普通人的耳朵只能听见一团混沌的噪音。

    陈湛的耳力不凡,闭目,聆听,身形躲过死士太监的匕首,长刀插入对方胸口。

    抱丹境的五感拔到极致之后,听觉可以在嘈杂的声场里抽丝剥茧,把不同的声音一层一层剥开,找到他想找的那一缕。

    老妖婆年纪不小了,动作缓慢,常年养尊处优的身体配上慌张逃跑时本能压低重心的姿态。

    又沉又缓的脚步声。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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