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退去的声响还残留在耳畔,像是一场漫长梦境最后的回响。
曾淹没世界的海水,此刻缓缓退去,露出下面湿润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土地。
凝聚的新世界还很年轻,天幕上的星光尚未完全稳定,偶尔会有几缕光线从尚未闭合的裂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来古士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
失重感正在消退,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又重新拼合的错位感,让他的逻辑核心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重新校准了感知模块,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原上。
草叶柔软得不像话,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有几棵新生的树,枝干在星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泛着紫色的树冠形状还不算稳定,边缘偶尔会有几片叶子化作光点飘散。
来古士从草地上坐起来,抬起手,看着那些从指缝间飘散的光点。
他的逻辑核心在这一刻高速运转,海量的数据流在处理器中飞速掠过,试图解释当前的现象。
在他的感知中,所有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再创世,成功了。
但这不是翁法罗斯,或者说,这不是陷入死循环中的翁法罗斯,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权杖的深处剥离了,又被重新填充。
远处的山脚下,一片建筑群若隐若现,更近的地方,一条小河从草原上蜿蜒流过。
整个世界都是新的,安静。平和,带着种近乎温柔的宁静。
“……有意思。”
来古士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试图通过后门调动权杖系统的底层权限。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来古士的手指在空中僵了片刻,随即缓缓收回,垂在身侧。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能看出些许从容的笑意。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那层伪装,看到他的逻辑核心此刻的运算状态,上面正疯狂地跳动着一连串红色的警告。
就在这时,一道湛蓝色的数据流从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凭空浮现。
蓝光从虚空中涌出,门框最先成形。
横梁正中央,一只金色的眼瞳缓缓睁开。
门扉向内敞开,蔚蓝色的光幕在门框中流转,将周围的夜色映照得忽明忽暗。一个身影从光幕中款步走出。
贾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礼服,从头到脚都是来古士最熟悉的那套款式。
纯白的主调,蓝紫色的内衬从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星光,随着他的步伐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梦幻的光痕。
头纱薄如蝉翼,从他肩头向后延伸,在风中轻轻飘动。
尾巴从华服的下摆间探出来,尾尖微微上翘,悠闲地晃了晃。
贾昇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端正得无可挑剔,脸上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欠揍,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就是来搞事的”气息。
来古士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被粉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微微抽搐的嘴角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这衣服,”来古士开口,声音沙哑,尾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是我的吧?”
贾昇理直气壮,抬手整了整领口的宝石,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了一下:“现在是我的了。”
来古士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因为以他对眼前这个人的了解,越纠缠,对方越来劲。
来古士深吸一口气。
“阁下出现在此——”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应当不是单纯为了展示新开发的小癖好吧?”
“当然不是。”
贾昇微微欠身,右手抚胸,左手背在身后,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现在——”他抬起头,对上那张粉色面具下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将以神礼观众之名,见证名为吕枯耳戈斯,也就是阁下的逐火之旅。”
来古士的嘴角狠狠抽了抽,这是他主持公民大会时用的开场白。
台词一样,语气一样,甚至连欠身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
这是在演哪出?
来古士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阁下这是?”
“诶,别急嘛。”贾昇直起身,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着,“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怪消息要告诉你,你要先听哪个?”
来古士在心里把这两个词转了几圈,最终开口:“好的?”
“好的?”贾昇歪了歪头,尾巴的晃动顿了一下,“‘好消息’?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眼睛弯成月牙:“你在说‘好的’?意思是你准备好了,让我随便说?”
来古士:“…………”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语言游戏:“请讲。”
贾昇满意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抬起一根手指:“好消息是——”
他拖长了语调,朝来古士的方向又迈了一步,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甩着:“阿格莱娅拒绝担任这个充满黄紫配色世界中的浪漫泰坦,毅然放弃神权。”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所以,浪漫的火种,已经就位了哦。”
来古士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而你将作为浪漫的半神进行逐火之旅。”
贾昇朝来古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快:“率领此前经过详细统计、完全公开透明的、那三分之一的反对逐火的奥赫玛民众,再加上黑潮,作为新世界中的逐火派,与其余十一位泰坦所领导的城邦进行交战。”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快:“放心,真正的好消息是,除了其中特殊的一位外,他们不会主动攻击奥赫玛民众。现在,只需要再收集十一枚火种,你就可以完成再创世,放出你心心念念的铁墓了呦。”
来古士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白毛,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微妙”来形容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大概是荒谬。
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打磨的逻辑体系在此刻被彻底击碎的荒谬。
逐火之旅。
这个词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悲壮的、崇高的、肩负着整个翁法罗斯命运的意味。
可此刻从贾昇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那么不对劲呢?
“那……怪的?”
“怪消息啊——”
贾昇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你别哭”的促狭:“出于纯粹的私人恩怨,阿格莱娅将作为元老院的最高领袖,全力阻止属于阁下的逐火之旅。”
来古士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元老院?”他重复这个词,声音有些发飘,“她?阿格莱娅?!”
“对。”贾昇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元老院。奥赫玛的元老院,专门给黄金裔添堵的。”
来古士的嘴角终于没忍住,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运算核心有点过热。
来古士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两位天才与一位完美学者的拦截下,我调用后门已经不再可能。”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微妙的疲惫:“阁下是想以此角逐对黑潮进行削弱,否定博识尊对铁墓诞生的锚定,就此将权杖收入囊中?”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这确实是一石数鸟的上佳之策。我不得不承认,阁下比我想象的更加——”
“不不不。”
贾昇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相信我,这也是出自于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私人恩怨。在找机器头算账前,黄金裔们还有一笔账要跟你好好算算清楚。”
他说着,尾巴甩了一下:“不过,还是不免出现了一点问题。”
来古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什么问题?”
“在接任泰坦的人选上,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变动。”
贾昇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那位凯撒陛下的既往数据被从权杖底层复现,得知了翁法罗斯的真相后——”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她拒绝以神明之躯参与这场闹剧。决定将作为纯粹的凡人,率兵攻打你所领导的奥赫玛。并扬言要把你吊死在城门口。”
“而接任海洋泰坦神权的海瑟音,与无数次轮回中一样,选择了追随。所以,你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凯撒的军队,还有海洋的权柄,此前不会主动攻击奥赫玛的约束,对她并不生效。”
贾昇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至于律法泰坦的位置嘛——”
他朝来古士的身后努了努嘴。
来古士转过身。
星期日正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长袍,腰间的束带系得一丝不苟,脑后的天环散发着柔和而惨烈的粉色光晕,正平静地望向他,没有任何敌意,却也没有任何善意。
“律法泰坦——”贾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由我的这位同伴,星期日代为顶上。相信我,整个银河里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懂秩序。”
星期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来古士的目光在星期日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回来,重新对上贾昇那张笑嘻嘻的脸。
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微妙”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混合着“你到底还有多少后手”的无奈,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一步步逼入死角却无力还手的挫败感。
他终于没忍住,抬起手捂住了脸。
“还没完呢。”贾昇语气变得更加愉悦,“那位凯撒陛下在放弃神权前,为此次的再创世制定了新的规则。”
来古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当你领导的奥赫玛人员不足十分之一后,翁法罗斯将强制重启。直到你完成收集十二枚火种。或者黑潮被彻底消磨殆尽,铁墓就此以一具真正意义上的空壳诞生为止。”
“阁下……”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飘出来,“还真是……好算计。”
“诶,这可不是算计。”贾昇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带着笑意,“这是爱。”
来古士放下手,看向他。
贾昇对上他的目光,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是我对翁法罗斯这片土地深沉的爱,对黄金裔崇高的敬意,对那位仍未降生的铁墓先生的深切关怀——”
“够了。”来古士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的疲惫。
贾昇耸了耸肩,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来古士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阁下——”
来古士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可否冒昧问一个问题?”
“问。”贾昇靠在身旁的一棵树上,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姿态闲适。
“这片新生的翁法罗斯——”
来古士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在下?”
贾昇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怀好意:“你猜?”
来古士:“…………”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所以,阁下这是在报复?”
“报复?”贾昇重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个说法并不算准确。”
他顿了顿,双手插进口袋里,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新生的天幕。
“如果非要给这种情绪做一个定义的话,我更愿意称之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来古士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湛蓝色的数据流从他指尖涌出,凝聚成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光屏的表面剧烈波动着,一行行文字正在浮现,又在浮现的瞬间碎裂。
来古士盯着那块光屏,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无助。
【负世泰坦——卡厄斯兰那】
【浪漫泰坦——无】
【律法泰坦——星期日】
【海洋泰坦——海列屈拉】
【大地泰坦——丹恒】
【岁月泰坦——三月七】
【死亡泰坦——遐蝶/玻吕刻斯】
【理性泰坦——瓦尔特·杨】……
光屏剧烈波动了一下。尚未完全形成的文字在数据流的冲击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空中飘散。
他所留下的后门就此被彻底封禁。
来古士抬起头,望向那片新生的星空。
星光从高远处垂落,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阁下是否能够告诉我——”来古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问题:“阿那克萨戈拉斯去了哪?”
贾昇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像是偷到了鸡的狐狸,又像是终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的畅快。
“你终于问了,答案是——在进行一场真正渎神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