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昇站在高台下方,手里还端着堆满小蛋糕的盘子,但目光已经不在食物上了。
他看着黑塔清了清嗓子,嘴角那抹弧度怎么看怎么带着点"你们准备好了吗"的意味。
他可太了解这句话了。
“我简单讲两句”等于“我要讲至少一个小时”。
“我就说几句”等于“我要讲至少两个小时”。
“我不占用大家太多时间”等于“我今天不讲到天黑不会放你们走”。
更别提刚才来古士那一段惊天动地的“吟唱”已经把她心情搞到了临界点。
以他老妈的性子,这会儿恐怕正憋着一肚子坏水,琢磨着怎么让台下这群看热闹的人付出代价。
贾昇的视线开始在会场内快速扫动,胳膊肘顶了顶一旁的丹恒,压低声音:"准备开溜吧。"
丹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又想跑?"
"这叫什么跑?这叫战略性转移。"贾昇理直气壮,"你没听出来吗?她这架势,不来一场现场版 ‘熬鹰’是不打算结束了。 ”
丹恒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已经开讲的黑塔,点了点头。
星凑了过来,手里多了两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要撤吗?那你等我会,我再去打包点。"
三月七站在她旁边,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的无奈:"……你已经打包了三袋了。"
"三袋怎么够?"
星把纸袋塞进三月七手里,"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再说——"
她朝台上努了努嘴,"听她这架势,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这东西没人吃岂不是浪费了?刚才那是甜点,我现在去拿点咸的。这叫营养均衡。”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营养均衡了?!”
“从我发现这里的食物不要钱开始。”星已经转身朝着自助餐台的方向走去。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叹了口气,转向贾昇:"这是在薅你家的羊毛啊,你就不能劝劝她?"
"劝她?"贾昇挑眉,"我为什么要劝她?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她打包的糕点,最后不也有我们一份?"
三月七:"……"
台上,黑塔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智识命途的未来,并不会因为博识尊的消失而终结。恰恰相反,在座的每一位,每一个行走在求知路上的人,都将是新规则的书写者,当然,前提是你们得有那个脑子。"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笑声。
贾昇趁着这阵笑声,尾巴一甩,轻巧地从人群边缘溜了出去。
愉塔紧随其后,顺手摸走了几瓶没开封的香槟,动作之熟练、之自然,一看就是老手。
台上的黑塔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
"……而这座黑塔明珠,就是一个起点。炫耀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当旧有的框架被打破之后,新的秩序可以被建立起来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到这个,我觉得应该请一位'重量级'的嘉宾上来讲两句。毕竟,在博识尊这件事上,他的参与度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高得多,来古士先生?"
来古士正坐在会场角落的座位上,保持着一种"我想隐身但我做不到"的微妙姿态。
黑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来古士先生作为博识尊陨落事件的……嗯,深度参与者,对这件事应该有不少独到的见解。不如上台来讲两句?"
来古士:"…………"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汇聚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道带着明显幸灾乐祸意味的。
他缓缓站起身,哥特裙装的裙摆在座椅上扫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来古士在黑塔身侧站定,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会场边缘那道正准备溜走的身影上。
贾昇察觉到来古士的目光,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挪。
来古士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一下,收回视线,重新面对台下的人群。
“感谢黑塔女士的邀请。能够站在这里,见证博识尊的残骸被改造成一座……颇具美学价值的建筑,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至于翁法罗斯的经历……我只能说,那是一段让我对‘命运’这个词有了全新理解的旅程。我从未想过,会以那样的方式,度过那样一段……充实的时光。”
"关于博识尊陨落一事,我的立场与黑塔女士一致,祂的消失,并不意味着知识的终结。恰恰相反,它意味着知识不再被某一个个体的意志所框定。这是一件好事。"
广场边缘的阴影处,星心满意足地抱着第四个纸袋满载而归。
她脚步轻快,沿着墙根走了几步,果然在拐角处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贾昇正靠在墙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在把玩着什么。
星快走几步凑到他旁边,下巴朝泊台的方向努了努:"走啊。"
"我得去找个人。"贾昇手指间那枚硬币被他向上抛起,在日光下翻了个跟头,又稳稳落回掌心:“你们先走。”
星的目光落在那枚硬币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呢?"星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算了,三月,咱俩再回去顺几瓶饮料。"
三月七跟在后面,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还要拿?"
"来都来了。"
贾昇目送三月七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内,收回视线,将那枚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会场角落的人群中。
那里,一个穿着深灰色礼服的中年男人正缩在人群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气场。
他正试图趁着人群注意力都在高台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往会场出口的方向挪动。
贾昇嘴角弯了一下,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中年男人终于挪到会场边缘、正要侧身溜出侧门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斯蒂芬~"
中年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老朋友重逢般的亲热,尾音微微上扬,却让听者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出门还带伪装的,"贾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还要去当假面愚者?"
中年男人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端正却毫无特色,丢进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的那种。
他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困惑的笑容,声音平稳:"先生,你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的光线一阵扭曲,面容也在同一时刻变化。
一张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面孔暴露在午后的日光下。
斯蒂芬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那件已经恢复原状的浅紫色外套,又抬起头看了看贾昇那张笑眯眯的脸,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从无奈到认命的全过程。
贾昇看着他暴露出来的那张脸,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惊讶:“哦——我确实认错人了。”
斯蒂芬:“……”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模拟宇宙中和贾昇的初次见面。
那时候,他刚给模拟宇宙添加了更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黑塔的通讯就切了进来。
“斯蒂芬,有个小任务交给你。”
他当时就觉着不对劲。黑塔主动找人帮忙的时候,从来不会是什么“小任务”。
“我只负责技术层面,”他试图挣扎,“阮·梅和螺丝咕姆呢?”
“阮·梅最近发现了新的研究样本,已经三天没出实验室了。至于螺丝——”黑塔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无奈的微妙,“似乎死机了。”
斯蒂芬满脸的难以置信:“智械帝王螺丝咕姆……死机了?”
“谁让螺丝想不开非要亲自测试概率抑制器回传的数据?总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给他介绍下模拟宇宙最近的更新,教教他怎么玩。顺道收集下测试数据。”
通讯挂断得干脆利落,连给他抗议的机会都没留。
斯蒂芬盯着暗下去的通讯界面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切入了模拟宇宙。
然后他就看到了贾昇。
那人正站在模拟宇宙的初始空间里,东张西望,看到斯蒂芬操控的Q版机器人形象飘过来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顶着黄色小鸭、留着白胡子老头形象的机器人,然后果断摇了摇头。
“我拒绝测试。”
斯蒂芬:“……”
“连我妈给我过新手教程的时候都是现场投影,手把手教学,”贾昇双手插兜,“你这么出镜,我严重怀疑你是写了个AI糊弄我。我要看真人。”
操作着虚拟形象的斯蒂芬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同事家的小孩有点难搞,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一些:“阁下,我所处的星域由于信号干扰,只能以数据体的方式出面,并非有意怠慢。”
话音未落,数据体的形象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那道虚拟的外壳。
Q版机器人的轮廓开始模糊、扭曲、重组,短短几息之间,那道矮胖的形象就坍缩成了一道人形的轮廓。
一个少年出现在了模拟宇宙的空间中。
他看起来不过十几岁,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柔和,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领口有些歪,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
此刻正瞪大眼睛,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
贾昇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哦……信号干扰啊……”
斯蒂芬:“…………”
往事当真不堪回首,而现在,他又迎来了二周目。
贾昇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斯蒂芬,嘴角勾起偏过头,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巡逻的黑塔人偶挥了挥手:“安保!这里有可疑人员混进——”
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贾昇的声音被闷在掌心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赢了,拜托……换个地方聊。"
贾昇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成交”两个字。
斯蒂芬松开手,警惕地扫了一眼附近,确认那个黑塔人偶已经拐过了弯,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每次见到我都要来这么一出吗?”
贾昇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了一下,“证明你的伪装仍有进步空间,去星穹列车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斯蒂芬的表情在听到咖啡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又看了一眼会场方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黑塔那道还在高台上侃侃而谈的身影,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走吧。”
……
泊台处,一艘小型飞船刚刚完成停泊。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道粉色的身影几乎是跳下来的。
少女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头顶一对长长的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视线在泊台周围急切地扫视着,掠过那些停泊的飞船,最后落在不远处那辆正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的星穹列车上。
琥珀色的流光在车身上缓缓流淌,车头前方那根狰狞的撞角在人工恒星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少女盯着那根撞角看了好一会,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消化“这辆车怎么长成这样了”的震撼。
但很快她就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会场的方向狂奔而去,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还好赶上了。”
而在泊台的另一侧,星和三月七正抱着那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纸袋,慢悠悠地往列车方向走。
“你说贾昇要找的那个人会是谁啊?“该不会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物吧?像上次那种——”
“放心吧,”星腾出一只手,从纸袋里摸出一块小蛋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能让他主动去找的,多半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也不会是什么大麻烦。”
话音未落,一道粉色的身影猛地从转角处冲了出来。
“砰——!”
一声闷响,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正面撞上她的腹部,整个人瞬间腾空,手里的袋子脱手飞出。
三月七眼疾手快,下意识的一把捞住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正在空中翻跟头的灰色身影,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她刚刚是不是应该先接人的?
星在空中转了四五圈才落地,四仰八叉地躺在泊台的地面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那片被人工恒星照亮的天空。
“……原来老日当初是这种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