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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9章 传艺·心经再授

    香炉里的香灰,又落了一层。

    花痴开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凉茶。茶是菊英娥早上泡的,他没喝,就这么放着。

    阿炳跪在他面前,眼睛蒙着黑布。

    这孩子跪了半个时辰。

    花痴开没让他跪,他自己要跪。

    “起来。”

    “师父不教,我就不起。”

    花痴开笑了。

    这笑里有点苦。

    他想起了自己。

    当年他也是这么跪在夜郎七面前的。膝盖疼,腰酸,但心里那把火,烧得比什么都旺。

    “行。”

    花痴开端起凉茶,一口灌下去。

    茶凉了,有点涩。

    “你先告诉我,”他把茶杯放下,“什么叫‘不动’?”

    阿炳愣住。

    “不动……就是不动。”

    “废话。”

    花痴开站起来,绕着阿炳走了一圈。

    脚步声很轻,但阿炳听得清楚。左脚先落,右脚跟上,第三步踩在枯叶上,咔嚓一声。

    “听到什么了?”

    “师父的脚步声。”

    “还有呢?”

    “风。”

    “什么风?”

    “西北风,穿过槐树枝。”

    “还有呢?”

    阿炳沉默。

    他的耳朵动了动。

    “虫。”

    “什么虫?”

    “地下。三只。不对,四只。”

    “它们在干什么?”

    阿炳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挖土。”

    花痴开蹲下来,看着他。

    “你在用耳朵看。”

    阿炳身子一震。

    “可‘不动’,不是耳朵的事。”

    花痴开把手按在阿炳头顶。

    “闭眼。”

    “我本来就——”

    “闭眼。”

    阿炳闭上眼。眼前本来就是黑的,但现在,这黑不一样了。

    “别用耳朵。用这里。”

    花痴开的手指,点在阿炳眉心。

    “听。”

    风还在吹。

    虫还在挖土。

    远处有人在劈柴。一斧,两斧,三斧。

    更远处,街上有人吵架。什么原因,听不清,但嗓门挺大。

    阿炳的眉头皱起来。

    “太多了。”

    “多?”

    “声音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听哪个。”

    “那就都听。”

    “可——”

    “别挑。别选。都进来。”

    阿炳的呼吸急促起来。

    汗珠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一声。

    他自己没听见。

    他正忙着听别的。

    灶房里有水开了。菊英娥在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很稳。

    隔壁院里,小七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三下五除二,进一,退二。

    巷口有条狗在叫。叫了三声,停了。又闻到了什么气味,呜咽一声,跑远了。

    阿炳的身子开始晃。

    不是坐不稳。

    是心跳。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咚。咚。咚。

    这声音太响了。

    盖过了风,盖过了虫,盖过了劈柴,盖过了算盘。

    越来越响。

    越来越快。

    “师父——”

    “听见了?”

    “心……跳得太快了。”

    “嗯。”

    花痴开的手没离开他眉心。

    “那就听心跳。”

    “可它——”

    “听。”

    咚。咚。咚。

    阿炳的嘴唇发白。

    他觉得这心跳要把他吞了。

    “别怕。”

    花痴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槐花落在水面上。

    “让它响。让它快。让它跳。”

    “你就听着。”

    “不躲。”

    咚。咚。咚。

    跳得更快了。

    阿炳觉得胸口要炸了。

    他想喊。

    想站起来。

    想跑。

    可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花痴开的手,把他定住了。

    那只手。

    像山一样。

    咚。咚。咚。

    忽然——

    慢了。

    心跳慢了。

    不是他让它慢的。

    是它自己。

    咚——咚——咚——

    阿炳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风声回来了。

    虫鸣回来了。

    劈柴声,算盘声,切菜声。

    都回来了。

    但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一团乱麻。

    它们有了自己的位置。

    风在左边。

    虫在脚下。

    劈柴在右边远处。

    算盘在隔壁。

    切菜在灶房。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每一声都安安静静。

    阿炳的眼泪流下来。

    “师父……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声音外面。”

    花痴开收回了手。

    “声音外面是什么?”

    阿炳的嘴唇哆嗦着。

    “是……静。”

    花痴开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回槐树下,又倒了杯茶。

    这回他没喝。

    他端着茶杯,看着阿炳。

    这孩子跪在那里,脸上的泪还没干。

    可他笑了。

    花痴开见过这种笑。

    当年夜郎七第一次带他入定,他也是这么笑的。

    不是高兴。

    是通了。

    “不动,”花痴开把茶杯递到阿炳手里,“不是不动。”

    “是动中,有个不动。”

    阿炳接过茶杯。

    手在抖。

    但他把茶喝了。

    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尝到了凉和涩。

    “《不动明王心经》,”花痴开重新坐下,“你师公传给我的时候,我背了三天。”

    “三天?”

    “嗯。背不会。”

    阿炳愣住了。

    赌神还有背不会的东西?

    “不是记不住。”花痴开看着槐树叶子,“是那经文,每背一遍,意思都不一样。”

    “背第一遍,觉得在说定。”

    “背第二遍,觉得在说空。”

    “背第三遍,觉得什么也没说。”

    阿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那……到底在说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看着他。

    “你自己背。”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塞进阿炳手里。

    纸是旧的,边角都毛了。

    上面是夜郎七的字。

    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

    阿炳摸了摸纸面。

    “师公他——”

    “他当年是个粗人。”花痴开笑了,“写字跟打架似的。”

    “可他写的东西,我越老越觉得对。”

    阿炳把纸攥紧了。

    “师父。”

    “嗯?”

    “我怕我学不会。”

    “谁说的。”

    “我……我眼睛看不见。”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阿炳身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听见没?”

    咚——咚——咚——

    很慢。

    很稳。

    “这是《不动明王心经》。”

    他又把阿炳的手按在他自己胸口。

    咚。咚。咚。

    快一些。

    乱一些。

    “这也是《不动明王心经》。”

    阿炳的手僵住了。

    “师父……”

    “瞎子练心经,比明眼人快。”

    “真的?”

    “骗你干嘛。”

    花痴开松开他的手。

    “眼睛看得见的人,老想往外看。”

    “看这个,看那个。”

    “看得越多,心里越乱。”

    “你不一样。”

    “你只能往内看。”

    阿炳的嘴唇动了动。

    “可里面……有时候很黑。”

    “黑就黑。”

    花痴开拍了拍他肩膀。

    “黑到头了,就亮了。”

    那天晚上,阿炳没睡。

    他跪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卷纸。

    没背。

    就是攥着。

    风起了。

    虫叫了。

    月亮出来了又给云遮了。

    他还是跪着。

    菊英娥端着碗粥过来。

    “孩子,吃点。”

    阿炳摇头。

    “大娘。”

    “嗯?”

    “我师父当年……也这么跪过吗?”

    菊英娥把粥放在石桌上。

    “跪过。”

    “跪了多久?”

    “三天三夜。”

    阿炳抬起头,黑布对着她。

    “后来呢?”

    “后来啊。”

    菊英娥坐下来,看着月亮。

    “后来他跪晕过去了。”

    “你师公把他抱回屋里。”

    “等他醒了,第一句话就是——”

    “我通了。”

    阿炳的身子颤了一下。

    “通了?”

    “通了。”

    菊英娥把粥端起来,塞进他手里。

    “喝。”

    “喝完继续跪。”

    “跪不通,就跪一辈子。”

    阿炳端着粥。

    手还在抖。

    可这回,他没怕。

    他喝了一口粥。

    热的。

    米煮得很烂。

    放了糖。

    甜的。

    他想起白天,花痴开跟他说的话。

    “声音外面是静。”

    他当时听见了。

    可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对。

    静外面呢?

    他没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师父不会说。

    得自己听。

    得自己跪。

    得自己通。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继续跪。

    手里的纸卷,给汗水浸湿了。

    他没松开。

    槐树叶子沙沙响。

    远处有人在唱曲。

    唱得不好听,跑调了。

    可阿炳听着,觉得这跑调,跑得正好。

    隔壁院里,小七还没睡。

    算盘还在响。

    这一次,阿炳没去数。

    他只是听着。

    听着这些声音。

    风。虫。曲。算盘。

    还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忽然——

    他听见了。

    声音外面。

    确实是静。

    可静外面——

    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

    可他知道,师父让他找的,就是这个。

    阿炳跪到天亮。

    膝盖肿了。

    嗓子干了。

    可他心里那团东西,软了。

    软了,但不是散了。

    是化了。

    化在胸口。

    化在每一次心跳里。

    太阳出来了。

    照在他脸上。

    隔着黑布,他也感觉到了暖。

    花痴开从屋里走出来。

    “背会了?”

    阿炳摇头。

    “没背。”

    “嗯?”

    “可我听见了。”

    花痴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

    这个“行”,比什么都重。

    阿炳趴下去磕头。

    磕了三个。

    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磕在地上。

    花痴开没拦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孩子。

    阳光落在他肩头。

    槐树影子在他脸上晃。

    他想起夜郎七。

    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字。

    想起自己当年跪在雨里,师公说——

    “跪不通,就跪一辈子。”

    现在他懂了。

    不是真要跪一辈子。

    是你得有一颗,愿意跪一辈子的心。

    有了这颗心。

    跪不跪,都通了。

    阿炳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

    他站稳了。

    “师父。”

    “说。”

    “静外面……是动。”

    花痴开愣住。

    愣了很久。

    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鸟。

    惊醒了隔壁的小七。

    惊得灶房里的菊英娥探出头。

    “你笑什么?”

    花痴开没答。

    他看着阿炳。

    “行。”

    “真行。”

    阿炳也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可他心里那盏灯,亮了。

    这灯,以后还会灭。

    可第一次亮过了,就知道往哪儿找了。

    花痴开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停下。

    “今天休息。”

    “明天。”

    “教你千手观音。”

    门关上了。

    阿炳站在院子里。

    太阳照着他。

    风从西北来,穿过槐树枝。

    虫在地下挖土。

    隔壁算盘响了。

    灶房里水开了。

    他听着。

    都听着。

    这次,他没怕心跳快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听着。

    一直听着。

    (本章完)

    ---

    写在后面:

    这章写得慢。

    中间删了两遍。

    第一遍写得太多,第二遍又写得太少。

    最后想通了——阿炳听见什么,我就写什么。

    不多,不少。

    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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