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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91章 红袖的赌坊·初次相遇

    江南的暮春,最是磨人。

    雨是细细的,风是软软的,青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发亮,巷子里飘着蔷薇落瓣的淡香,混着河边水汽,黏黏糊糊缠在人衣衫上。花痴开甩开了身后暗卫的随行,独自一人沿着水巷漫无目的地走。自从平定弈天会,肃清南海叛党,敲定赌坛十条盟规之后,他反倒比连年厮杀时更闲了。往日里刀不离身、局不离眼,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暗算与圈套;如今四海赌道尽数归拢在联盟规制之下,宵小不敢妄动,强敌烟消云散,偌大的江湖,忽然就没了非要去争、非要去斗的事情。

    人一旦闲下来,心就容易发空。

    他这人,本就是从苦里熬出来的性子。幼时在夜郎府日日熬煞,皮肉受刑,心神紧绷;少年闯荡四方赌场,步步杀机,一局定生死;成年之后倾覆天局、远赴虚空岛对决弈天主,半辈子都活在紧绷的弦上。骤然安稳,反倒手足无措,像是手里攥惯了利刃,忽然空了手心,连脚步都不知道该往何处落脚。

    母亲菊英娥守着茶楼,每日煮茶会友,日子恬淡安稳;恩师夜郎七寻了山间小院隐居,终日观云练字,再不过问江湖纷争;小七忙着打理连锁赌坊,筹备婚期,眉眼皆是喜气;阿蛮解开了心结,追寻自己的情缘,铁汉也有了软心肠;两名弟子阿炳与玲珑行走各地,整顿黑市,广传正道赌术,渐渐闯出了小小名号。身边亲近之人,个个都寻到了归宿,唯独花痴开,坐拥赌神尊位,执掌天下赌坛规矩,却常常独自一人,在江南街巷里随意游荡。

    说起来好笑,他执掌万千赌坊,可正经静下心来逛一爿寻常赌馆,次数屈指可数。从前所见赌场,要么是机关密布的黑窟,要么是暗藏杀机的斗局,处处藏着骗局与杀戮,早已在心底刻下了根深蒂固的戒备。这一日走得久了,转过一道临水弯巷,方才那间春风阁,又静静立在眼前。

    方才匆匆一瞥便匆匆离去,心底反倒落下一点念想。江湖赌坊千百座,要么奢靡浮夸,堆砌金银;要么阴暗压抑,充斥戾气;这般清雅如庭院,博弈只为怡情,不贪暴利、不设圈套的铺子,实在太过稀罕。花痴开犹豫片刻,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雨珠,再次抬脚,跨入了春风阁的木门。

    门内与外头烟雨朦胧截然不同。

    屋内没有寻常赌场里喧腾的叫嚷,没有骰子疯狂碰撞的脆响,更没有赌徒输红了眼的嘶吼。四壁皆是素色木饰,窗棂大开,引着外头的春风与花香涌入,几盆兰草摆在廊下,幽香淡淡散开。几张梨木长桌错落摆放,桌上的筹码并非金银元宝,而是雕刻精致的木牌,一枚木牌只抵一壶清茶,输赢之间,全无倾家荡产的凶险。

    往来宾客,多是本地的士子、安分商户,三三两两围坐一桌,或是猜骰点数,或是纸牌行令,谈笑风生,输赢不过一笑了之。有人输了木牌,便笑着讨要一碟桂花糕;有人侥幸赢上几局,也只是拱手打趣几句,绝无市井赌场里那般贪嗔痴狂的丑态。

    花痴开立在门槛内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底暗自感慨。他修订盟规,费尽心力想要扭转赌道歪风,禁绝恶赌、亡命赌,倡导博弈适度,人心守正。可天下间绝大多数赌坊,不过是碍于赌神威势,勉强遵从规矩,内里依旧贪恋暴利。唯有这春风阁,是从根基上便看淡输赢,把赌之一道,化作文人雅士一般的闲趣消遣。

    这般心境格局,别说一众赌场枭雄,便是不少正道联盟里的主事,也远远不及。

    他正暗自沉吟,耳边传来一声轻柔响动。柜台后,红袖正低头清点木牌筹码,指尖纤细白皙,轻轻摩挲着木牌上浅浅的纹路。少女一身浅杏色罗裙,褪去了上一回初见时的浅红衣衫,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珠花,侧脸线条柔和,睫毛纤长,被窗外漫进来的柔光衬得格外温婉。

    方才洪老阁主认出他身份,满堂宾客纷纷跪拜行礼,场面太过郑重,花痴开匆匆客套几句便抽身离开,并未好好打量这位春风阁的少东家。此刻静静观望,才发觉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韵。身处博弈是非之地,却不染半分市井铜臭;日日看人输赢得失,心性依旧澄澈通透,仿佛一汪山间清泉,不受俗世浊浪侵染。

    红袖似是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少女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既没有认出大人物的惶恐,也没有刻意攀附的谄媚,只是如常一般,轻轻颔首示意,算作待客之礼。

    “公子是方才来过的客人,今日风雨微凉,不妨进来避一避潮气。”

    声音清甜温润,语速不快不慢,听在耳中,竟有几分抚平心绪的妙用。花痴开半生习惯了勾心斗角,习惯了旁人或是敬畏、或是算计、或是谄媚的眼神,这般平和淡然的相待,反倒让他稍稍一滞。他收敛起一身历经杀伐的凌厉气场,缓步走入阁内,随口答道:“方才行色匆匆,未曾细看贵阁景致,今日路过,便进来再看一看。”

    红袖放下手中木牌,从柜台内端出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缓步走到花痴开面前,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梨花木小几上。青瓷茶盏氤氲起淡淡白雾,茶香清雅,驱散了一身巷子里带来的湿冷。

    “寻常巷陌小店,谈不上景致,只是家父素来厌恶赌场的戾气,便尽力把这里打理得清净一些。世人都觉得,开赌坊便是要榨取钱财,设局牟利,可家父总说,博弈之道,始于消遣,终于本心,若是沾了贪念,再好的手法,也落了下乘。”

    她说话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说起自家赌坊的规矩,条理清晰,字句之间都带着自幼耳濡目染的通透。花痴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清冽回甘,心境也跟着安稳几分。

    “洪老阁主的见识,远超江湖一众赌坛老手。天下赌道之所以乱象丛生,便是太多人把输赢钱财看得太重,忘了博弈最初的本意。”

    红袖闻言轻轻一笑,倚在木桌旁,目光望向厅内悠然博弈的宾客:“公子说得在理。我自小跟着父亲打理春风阁,见过太多人,起初只是闲来玩乐,渐渐贪念滋生,越赌越急,最后闹得家宅不宁。故而家父定下规矩,阁内赌注上限极低,绝不接纳一心想要靠赌暴富之人,若是心绪浮躁、一心求胜的客人,我们反倒会委婉劝离。”

    正说话间,厅堂一侧忽然生出一点小小的风波。

    一名身着锦缎的富商,连着三局猜骰尽皆落败,脸上渐渐挂不住神色,重重一拍桌面,骰子在瓷碗里哐当乱响。周遭说笑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名富商。此人在本地也算小有身家,平日里素来要面子,接连输了几局闲趣木牌,竟也动了火气。

    “怪事!我明明看准了点数,次次都差之毫厘,莫非你们春风阁暗中动了手脚,在骰子里做了机关?”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尴尬。一众宾客面面相觑,洪老阁主此刻在后堂核对账目,并不在前厅,若是伙计上前辩驳,反倒容易激化矛盾。赌坊之中,客人疑心出千作弊,向来是最难处理的纠葛,轻则争执口角,重则大打出手,往日里无数赌场风波,皆是由此而起。

    阁内两名伙计面露难色,想要上前解释,又怕富商正在气头上,言语失当激化矛盾,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花痴开立在一旁,神色平静。以他的眼力,方才三局骰子起落,皆是自然力道,无半点千术机关痕迹,这名富商纯粹是输了面子,心浮气躁,胡乱迁怒。换做往日里江湖赌场,要么立刻唤来打手压制客人,要么当场拆解骰子自证清白,免不了一番剑拔弩张。

    可红袖只是缓步走上前去,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没有半分慌乱。

    “王老板稍安勿躁,博弈之事,本就有输有赢,心气急躁之时,最容易判断失准。”她抬手轻轻按住瓷碗,并没有急于打开骰子辩解,“不如这样,由老板亲自来摇骰,我来猜点数,若是我猜错三局,今日您所有输掉的木牌全数奉还;若是侥幸猜对,便只当博大家一笑,如何?”

    富商本就是一时气急,被少女这般从容一激,反倒有些下不来台,硬着头皮点头应允:“好!我亲自摇骰,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看透点数!”

    周围宾客纷纷聚拢过来,饶有兴致地看向这场临时赌局。

    王老板深吸一口气,端起瓷碗用力摇晃,手腕力道极重,骰子在碗内飞速撞击,响声杂乱,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点数。摇晃片刻,他重重将瓷碗扣在木桌上,神色带着几分得意,笃定对方绝不可能猜中。

    红袖微微侧耳,静静听了片刻,唇角微扬:“三颗骰子,分别是三点、五点、两点,合计十点。”

    富商心头一惊,缓缓掀开瓷碗,果不其然,点数分毫不差。他不肯服气,接连又摇了两回,一回力道轻柔,一回刻意变换摇晃节奏,可每一次,红袖仅凭听觉,便能精准报出总点数,误差分毫皆无。

    三局过后,富商满脸愧色,拱手苦笑:“是王某心性浮躁,胡乱猜忌,多有冒犯,还望洪姑娘海涵。”

    红袖微微屈膝还礼,依旧笑意温婉:“老板不必放在心上,人心一急,便容易迁怒外物,这是人之常情。赌桌之上,最先要赌的从来不是手法运气,而是稳住自己的心绪。心乱,则局必乱。”

    简简单单几句话,说得富商连连点头,心结尽数解开,方才的戾气消散无踪,又回到桌边,重新心平气和地与人闲谈博弈。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就被少女三两言语、一局轻赌,从容化解于无形。

    周遭宾客纷纷低声赞叹,都夸洪家姑娘年纪轻轻,心性定力,远胜许多成年男子。

    花痴开站在人群后方,心底越发欣赏。

    他一生钻研千术、熬煞、不动明王心经,深知读心、辨气、听音皆是顶尖赌术的根基。盲徒阿炳以耳通神,听声辨牌冠绝江湖,靠的是常年苦修熬煞,打磨听觉感知;可红袖生长在安稳市井,从未经历过严苛的地狱式训练,仅仅依靠常年观察人心、静心体悟,便能练就这般听音辨骰的本事,可见其天资悟性,着实不凡。

    待到宾客散去大半,红袖才重新走回花痴开身侧,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公子见笑了,阁内时常会生出这类小风波,早已习以为常。”

    “并非见笑,而是由衷佩服。”花痴开语气诚恳,“寻常女子,连赌场的嘈杂环境都难以适应,你却能从容化解争端,以赌静心,以局渡人,这份心境,已经胜过无数依靠千术横行江湖的赌徒。”

    红袖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红,低头轻轻捻了一下裙角,低声说道:“家父自小便教导我,赌术可以研习,贪欲万万不可沾染。世间所有千术机关,都只能赢下一时的赌局,唯有稳住本心,才能不输一生。我不过是照着父亲的教诲行事罢了。”

    “洪老阁主这番道理,正是如今赌坛最缺失的东西。”花痴开缓缓说道,“我修订盟规,整顿天下赌坊,严打千术骗局,禁止恶赌害人,求的便是让赌道回归本心,不再沦为牟利害人的凶器。只是江山易改,人心难改,多数人依旧执着于输赢暴利,像春风阁这般坚守本心的铺子,实在太少。”

    红袖抬眸看向眼前的青年,方才洪老阁主已经悄悄告知她,这位布衣素衫、气质温润的来客,便是倾覆天局、瓦解弈天会,一手重塑赌坛秩序的传奇赌神花痴开。此前她只听闻外界传闻,都说这位赌神少年孤苦,杀伐决绝,一身傲骨,手段凌厉,是踏过尸山血海才登顶江湖的狠角色。

    可亲眼相见,才发觉传闻大半失真。眼前青年眉目清俊,谈吐温和,眼底藏着风霜沧桑,却无半分戾气傲慢,说起赌坛正道之时,眼神真挚恳切,满是一腔想要扭转乱象的执念。

    “世人都传花公子杀伐果断,震慑四海,今日相见,才知晓公子心中所求,从来不是称霸赌坛,而是扶正世道。”红袖轻声感慨,“家父时常说起,如今赌坛能恢复安宁,全赖公子以雷霆手段扫清黑暗,我们这般守规矩的小赌坊,才能安稳度日。”

    花痴开轻轻摇头:“雷霆手段只是权宜之计,想要长久安稳,终究要靠人心自省。外力可以定下规矩,却难以约束人心贪欲。春风阁走的路子,才是长久正道。”

    二人一问一答,闲谈之间,从赌坊规矩聊到人心百态,从市井博弈说到江湖乱象,竟是越聊越是投契。花痴开半生接触的,皆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心机深沉的对手、浴血相伴的挚友,极少能和一名心性纯粹、通透豁达的女子,这般从容闲谈赌道本心,不带算计,不涉阴谋。

    红袖自幼生长在雅致市井,见识过市井百态,通晓人情世故,却未曾涉足江湖厮杀;花痴开遍历刀光剑影,看透世间阴谋诡计,却少有体会这般烟火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阅历碰撞在一起,反倒生出别样的意趣。

    窗外烟雨渐渐停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进春风阁内,落在两人之间的梨花木几上,将青瓷茶盏映得莹润透亮。

    红袖忽然轻声开口:“公子阅历天下赌场,见识过无数顶尖赌局,不知可否赐教一局?不用高额赌注,依旧以木牌为注,只论心境手法,不求输赢胜负。”

    花痴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自虚空岛决战夜郎八之后,他便极少再与人正经对赌。如今赌坛之内,已经鲜有人有资格与他全力对局,寻常赌局,早已提不起他的兴致。可面对红袖这般只求体悟本心、不贪胜负的邀约,他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兴致。

    “既然姑娘有此雅兴,那便切磋一局便是。”

    红袖取来一副素面纸牌,平铺在木桌之上,没有机关暗纹,没有暗藏千术,只是最朴素的普通纸牌。她抬手轻轻拂过牌面:“规则由公子来定,公子想以何种方式对局,我们便依从何种规矩。”

    花痴开目光落在纸牌之上,心念微动,缓缓说道:“不必比拼换牌、控牌的千术,也不用比拼心理算计。我们只赌一局心境,各自抽取三张纸牌,不靠手法作弊,不靠揣摩心思,只凭当下心境选择牌面,牌意贴合本心者,便是胜者。”

    这一局赌法,脱离了传统赌术的所有套路,只赌人心,只赌执念,恰好契合春风阁一贯的理念。红袖眼睛微微一亮,连连点头:“这赌法新颖通透,正合本心之道,便依公子所言。”

    二人各自闭眸静心,随手抽取三张纸牌,摊开在桌面。花痴开的三张牌,一张孤山独石,一张风雨长路,一张安稳归舟,对应着他孤苦童年、半生漂泊厮杀、如今渴求安稳的心境;红袖的牌面,则是庭院兰草、临水清风、一盏清茶,尽是恬淡烟火,与世无争。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已读懂彼此牌中心境。

    “不分胜负。”花痴开率先开口,“你守一方小院安稳,我求四海江湖太平,本心不同,却无高下之分。”

    红袖浅浅颔首,眉眼间笑意更浓:“公子说得极是,赌到最后,从来没有绝对的输赢,只有各自的心安。”

    闲谈对局,一晃便是数个时辰。阁内宾客来来去去,天色由微雨转为晴好,巷子里的蔷薇香气愈发浓郁。花痴开久未这般松弛过心神,紧绷多年的心弦,在这间清雅赌坊里,被少女的温柔通透,悄悄抚平了大半孤寂。

    临到辞别之时,花痴开看向眼前的红袖,语气较之方才,柔和了几分:“往后若是路过水巷,我或许还会再来春风阁叨扰,再与姑娘闲谈赌道本心。”

    少女耳尖微微泛红,轻轻福身相送:“春风阁随时恭候公子到访,清茶常设,局随心安。”

    踏出木门,重回青石板街巷,晚风拂面,花香萦绕。花痴开缓步前行,心头那片长久荒芜孤寂的角落,悄然被一缕江南春风、一爿清雅赌坊、一位心性澄澈的红袖少女,轻轻填满了暖意。

    半生赌天命,赌生死,赌江湖乾坤,从未想过,一场不期而遇的重逢,一局不求胜负的闲谈,会让早已看淡风月的赌神,心底悄然漾开一缕从未有过的情愫。

    春风阁的门扉缓缓合上,隔绝了院内的温柔光景,却把一抹红袖倩影,深深烙印在了花痴开的心底。

    初次相遇落下帷幕,属于赌神与江南少女的温柔牵绊,才刚刚缓缓铺开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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