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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番外第194章 红袖的身世·仇家之后

    南城暮春,暖风拂面,吹得长街两侧的杨柳枝条悠悠摇晃。

    街心最热闹的地段,一座青瓦木楼临水而建,匾额烫金,书着「听潮赌坊」四个雅字。寻常赌坊皆是喧嚣嘈杂、乌烟瘴气,唯独这听潮赌坊,闹中取静,清雅脱俗。

    檐下悬着两盏素白纱灯,不炫珠光,不耀富贵;院中引了活水,种着半塘新荷,风过处,暗香浮动。往来宾客虽多,却无市井泼皮的叫嚣,无亡命赌徒的癫狂,人人低声言语,进退有礼。

    只因这赌坊的主人,是红袖。

    也只因,今日赌神花痴开,独坐院中竹下,闲看人间输赢。

    花痴开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昔日闯荡江湖的满身戾气,也无半分赌坛共主的威严贵气。三年登顶,平定天局,瓦解弈天会,重整四海赌坛秩序,如今的他,早已看淡牌九骰子、输赢胜负。

    世人皆称他赌神,敬他、畏他、仰他,唯独在这听潮赌坊里,他只是个寻常看客,安安静静,看着一局局人间博弈。

    他身旁石桌上,摆着一盏微凉的清茶,几片浮叶沉沉浮浮,恰似世间人心。

    方才一局文赌落幕,红袖执扇浅笑,轻描淡写破了对手的玲珑局,手法灵动,心思剔透,一身月白罗裙,立在满堂喧嚣里,不染半分风尘俗气。

    这是花痴开第三次来听潮赌坊。

    自虚空岛一战归来,肃清南海叛逆,安定四方赌坛,江湖归于太平,他半生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往日眼里只有恩怨、复仇、破局、正道,从未有过半分闲暇顾及儿女情长,可自打遇见红袖,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温柔方寸,竟悄然松动。

    他见过江湖里太多女子。

    小七果敢飒爽,随他刀光剑影,风雨同舟;阿蛮刚烈热血,一身铁拳,坦荡赤诚;玲珑聪慧机敏,年少隐忍,终成大器;母亲菊英娥更是柔韧坚毅,忍辱负重半生,熬得云开月明。

    可红袖,偏偏不一样。

    她看似温婉娴静,眉眼含笑,性子淡然如水,执掌一方赌坊,却不逐利、不张扬、不结势、不弄权。赌术精湛却从不恃强凌弱,身居市井却心怀坦荡,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里藏着风骨,从容中透着坚韧。

    方才对视一眼的刹那,花痴开心底微动。

    那是他登顶赌神、勘破万般棋局后,极少生出的心动。无关算计,无关利用,无关江湖格局,只是纯粹的,少年人心底最干净的欢喜。

    红袖收了折扇,打发走落败的宾客,缓步穿过荷塘小径,走到花痴开身前。

    她身姿纤细,步履轻盈,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落寞。

    “花尊主日日光临小坊,看尽输赢,就不怕看腻了?”

    她声音清甜温润,像暮春晚风,拂去人心头所有浮躁。

    江湖上下,无人敢直呼花痴开名讳,要么尊称赌神,要么敬称尊主,唯独红袖,随性淡然,不卑不亢,仿佛他不是执掌整个赌坛秩序的无上霸主,只是一个常来喝茶闲逛的旧友。

    花痴开抬眸,望着她澄澈的眉眼,轻声道:“世间万千赌局,套路相仿,输赢有定。唯独你这听潮一局,人心鲜活,百看不厌。”

    这话出自赌神之口,已是极高的赞誉。

    红袖闻言,浅浅一笑,侧身在石桌旁落座,抬手为他重新斟上一杯热茶。青瓷杯盏,茶水清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眉眼。

    “尊主说笑了。小坊不过是市井小地,容不下天地大局,也载不动江湖风云。比起尊主纵横四海、定乾坤、破天局的气魄,我这点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她谈吐雅致,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有大家气度,绝非寻常市井商户之女。

    花痴开心底,早已存了几分疑惑。

    这数月相处,他旁敲侧击,只知红袖父母早逝,孤身执掌听潮赌坊,在南城立足多年,无人敢招惹,也无人知其详细来历。她无师门传承,无宗族倚靠,无江湖旧部,偏偏赌术根基极稳,格局眼界,远超寻常江湖儿女。

    寻常女子守一间赌坊,身处鱼龙混杂之地,早已被市井戾气浸染,或是世故圆滑,或是怯懦畏缩。可红袖偏偏干净通透,心怀仁善,守着一方小院,不争不抢,却也无人敢欺。

    今日风暖景宁,四下无人喧嚣,正是问清根由的最好时机。

    花痴开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语气平淡温和,不带半分探听的刻意:“相识数月,只知你孤身一人,执掌听潮。却从未听过,令尊令堂的过往。”

    一句话落下,方才温柔闲适的氛围,骤然淡了几分。

    红袖执壶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袅袅茶香里,她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寒凉与怅然,像是尘封多年的旧伤,被一句寻常问话,轻轻掀开了边角。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沉默良久,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会散在暮春风里。

    “世人皆知花尊主身世坎坷,幼失慈父,颠沛流离,半生复仇,一身风雨。却无人知晓,我红袖,亦是背负血海孤恨,苟活于世。”

    花痴开心头微沉。

    他素来识人极准,半生博弈人心,勘破无数伪装骗局。红袖平日太过从容淡然,从无半分悲戚之态,他只当她自幼安稳,平安顺遂长大,却不曾想,这温柔温婉的女子,竟也藏着一身风雨过往。

    “家父红砚秋,三十年前,亦是赌坛一方名士。”

    红袖缓缓开口,字句轻柔,却字字沉重,落得石桌周遭的风,都安静下来。

    “彼时花先生花千手,名震天下,一手千手绝技,纵横南北,无人能敌,是整个江湖公认的赌道魁首。家父天资不俗,潜心赌术半生,心怀赤诚,一生所愿,便是追随花先生,守赌道本心,拒江湖邪佞。”

    花痴开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红袖。

    花千手。

    那是他深埋心底、念之即痛的名字,是惨死乱世、蒙冤半生的父亲,是整个正统赌坛永远的丰碑。

    三十年前,父亲名满天下,门徒众多,追随者无数,只是岁月更迭,旧人凋零,当年追随花千手的仁人义士,大多早已隐退江湖,或是葬身风波,极少有人再被世人提及。

    他从未想过,红袖的父亲,竟是父亲当年的追随者。

    “家父为人耿直,恪守本心,笃信赌术无善恶,人心有正邪。一生不碰阴诡千术,不做欺心骗局,不逐暴利横财,只守一方清白赌道。”

    红袖抬眸,望向远处粼粼河水,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雾,语气带着跨越三十年的沧桑与悲凉。

    “可越是坚守本心之人,越难容于浊世。当年天局尚未浮出水面,却早已暗中布局,拉拢江湖逐利之徒,收买各方赌坛势力,凡是不愿归顺、不肯同流合污、坚守正统赌道的人,皆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花痴开指尖微紧,心底已然猜到几分结局。

    他太熟悉这套手段了。

    天局崛起之路,从来都是血腥残酷。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拉拢贪利之辈,屠戮守道之人,以雷霆手段清洗江湖,一步步垄断赌坛,操控黑白两道,谋夺滔天权势与财富。

    “家父不肯归顺黑暗,不肯背弃初心,屡次暗中阻拦天局私设黑局、洗钱牟利、暗杀忠良的勾当。他以为凭一己之力,尚能护住一方清明,却不知,彼时的天局,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铁了心要清扫所有异己。”

    红袖的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多年隐忍的哽咽。

    “那年我方才三岁,尚在襁褓之中。一夜风雨,满门屠戮。”

    “家丁仆役,尽数惨死;府中亲朋,无一幸免。偌大红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简简单单三句话,道尽人间至惨。

    三岁稚童,亲历灭门惨案,亲眼看着至亲尽数殒命,孤身流落世间,这等伤痛,何其刺骨,何其煎熬。

    花痴开默然失语,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

    他自幼失父,被夜郎七收养,颠沛长大,深知孤苦无依的滋味。可他至少还有恩师教养,有母亲牵挂,有伙伴相伴。而红袖,三岁灭门,无依无靠,孤身隐忍三十年,守着血海深仇,却依旧心怀温柔,待人良善。

    这份心性,远超常人百倍。

    “世人皆以为,当年花家惨案,是天局针对花千手一人的清算。”

    红袖转头,定定看向花痴开,眼底情绪复杂至极,有悲悯,有怅然,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与挣扎。

    “可我长大后,费尽心力,搜集三十年旧档,寻访当年旧人,拼凑所有破碎线索,终于查清真相。”

    “当年天局布局,首当其冲屠戮的,并非花家,而是所有追随花千手、坚守正道、不肯同流合污的中小势力。”

    “红家,是第一批殉道者。”

    “而后数年,天局步步蚕食,接连清算数十家正统赌道世家,扫清所有障碍,最后才倾尽全力,布下死局,谋害家父,覆灭花家。”

    花痴开心口沉沉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席卷全身。

    原来父亲的覆灭,从来都不是一人之祸。

    那是整整一代正统赌道的殉葬。

    无数坚守初心、心怀正义的江湖义士,前赴后继,血染尘埃,尽数沦为天局登顶霸业的垫脚石。世人只知花千手绝代风华、悲情落幕,却无人知晓,三十年前的江湖,曾有无数如红砚秋一般的仁人义士,为守正道,以身殉道。

    “我侥幸活下来,是因为老仆拼死相护,连夜将我送出重围,隐于市井,苟全性命。”

    红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力道极轻,却藏着三十年未凉的恨意。

    “老仆临终前告知我,红家满门血海深仇,皆因追随花千手而起。若当年花千手稍稍妥协,稍稍退让,与黑暗同流合污,天局便不会大肆清算正统势力,红家上下,也不会落得灭门下场。”

    轰!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花痴开心底。

    周遭春风停滞,荷香消散,方才所有的温柔旖旎、心动缱绻,瞬间荡然无存。

    只剩冰冷刺骨的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溯源追根,尽归于花家。

    这一刻,花痴开终于读懂了红袖眼底常年不散的落寞。

    终于读懂了她待人温柔却始终疏离,从容淡然却从不交心的缘由。

    她守着一间清雅赌坊,看似不问江湖事,看似温柔无锋芒,实则心底压着三十年血海深仇。她活在世间的每一日,都记着,自己满门惨死,根源是追随花家而起。

    她是他心生欢喜、怦然心动的女子。

    而他,是她血海深仇的源头仇家之后。

    宿命荒唐,莫过于此。

    “我隐忍三十年,不学偏激杀伐,不做寻仇疯魔,守着这间听潮赌坊,安稳度日,不是放下仇恨。”

    红袖抬眸,眼底清澈的温柔彻底褪去,剩下一片清冷寒凉,字字清晰,句句沉痛。

    “是因为我知晓,花千手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错半分。他坚守的道,从未负过江湖,从未负过人心。错的从来不是他的坚守,是天局的贪婪阴邪,是世道的浑浊不堪。”

    “可道理通透,人心难平。”

    “我夜夜梦回,皆是红府血流成河的惨状,皆是父母亲人惨死的模样。我理智知晓,这桩恩怨,怨不到花家半分。可情感难控,红家数十条人命,终究因花家的正道而亡。”

    花痴开喉间干涩,竟无一言可语。

    他能破尽天下赌局,能算尽人心诡诈,能勘破世间所有颠倒黑白的骗局,可唯独这桩横跨三十年的宿命恩怨,无解,无破,无输赢。

    天道荒唐,从来不由人。

    他父亲以身殉道,护的是江湖正道,守的是人心良知。

    追随他的仁人义士,甘愿赴死,以身殉道。

    可最后,殉道者的后人,与守道者的后人,偏偏落得仇家相对、恩怨缠身的结局。

    “我遇见你,心生倾慕,不是一日两日。”

    红袖坦然对视,不再掩饰,不再躲闪,温柔的眼底藏着痛楚与挣扎,坦荡又悲凉。

    “尊主年少复仇,历尽千帆,初心不改,登顶之后,不恃强、不霸权、不嗜杀,反而肃清黑暗,重整赌坛,守护四方安宁。你的心性、你的格局、你的坚守,无一不让我心悦诚服。”

    “我欣赏你,敬重你,也忍不住心动喜欢你。”

    这话坦荡直白,无半分扭捏娇羞。

    可越是真诚的欢喜,越衬得这份宿命恩怨万般残忍。

    “可我是红砚秋的女儿,是红家灭门惨案唯一的遗孤。”

    “我家族满门,因你父亲的正道而死,因你花家的坚守而覆灭。”

    “你我之间,隔着三十载血海旧债,隔着数十条无辜人命。”

    “花痴开,你告诉我,这份喜欢,该如何安放?这份恩怨,该如何释怀?”

    最后一句问话,轻若呢喃,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庭院寂然,流水无声,满塘新荷迎风伫立,却再无半分生机暖意。

    花痴开望着眼前眉眼含泪、隐忍半生的女子,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与无奈。

    他半生复仇,战司马空,破屠万仞,灭天局,平弈天会,扫尽世间黑暗,以为早已还清所有恩怨,抚平所有伤痕。

    却万万没有想到,父辈的荣光与坚守,竟成了后人纠缠半生的孽缘。

    他是赌神,能算尽千机,破尽万局,可偏偏算不透人心悲欢,破不开宿命纠葛。

    良久,花痴开缓缓抬手,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

    “上一辈的正道,是苍生大义。”

    “上一辈的牺牲,是殉道无悔。”

    “红伯父舍身守道,顶天立地,是江湖义士,是世间君子。我父一生磊落,从未有过半分过错。”

    “可红家满门无辜,数十条人命,沉冤三十年,痛彻心扉,皆是真真切切的苦难。”

    他正视红袖眼底的泪光,字字诚恳,句句坦荡。

    “若你恨我,怨我,迁怒于我,理所当然,我悉数承接,毫无怨言。”

    “你我之间的欢喜,始于本心,纯粹无瑕。可这份宿命恩怨,横亘你我之间,亦是真真切切,无从规避。”

    暮风穿过荷塘,吹动两人衣袂,一静一动,一悲一怅。

    心动是真。

    隔阂是真。

    欢喜是真。

    恩怨亦是真。

    红袖望着眼前坦荡磊落、甘愿承下所有委屈的少年赌神,眼底积攒多年的泪水,终究缓缓滑落。

    她隐忍三十年,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分身世苦楚,从未与人言说心底的挣扎煎熬。

    世人皆道,赌神花痴开,杀伐果断,心智如铁,无情无绪,掌控天下赌局。

    可只有她知道,这个登顶巅峰的男人,心底最是柔软,最懂人心疾苦,最肯承责,最不负人。

    可偏偏,造化弄人,天意弄情。

    满堂春色,一朝尽寂。

    一见倾心,半生隔阂。

    爱恨两难,进退无据。

    这世间最无解的赌局,从不在牌桌骰子之间。

    而在人心,在宿命,在两代人跨越三十年的,无辜恩怨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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