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登天殿,玉阶千叠,云檐百尺。
自花千手与夜郎七立弈天道、定四海赌规以来,这座矗立在江湖正中的殿宇,便成了万千博弈之人心中唯一的圣域。殿外江涛万古,朝暮不息,殿内威名赫赫,四海归朝。外人所见,是正道昌隆、八方俯首的盛世气象,唯有身处权力中枢之人,方能窥见朱墙玉瓦之内,藏着最污浊的人心贪妄。
暮春午后,天光透过雕花棂窗,斜斜落进弈天会议政大殿。青石地面光洁如镜,映着殿中林立的人影,也映着每个人眼底藏而不露的野心与算计。
初代八子分列左右,各司其职,执掌弈天大小事务。殿中文武齐备,新附弟子林立,四方赶来朝拜、述职、求仕的江湖豪客络绎不绝,一派鼎盛恢弘之态。
可这份恢弘之下,早已不再是初创之时,那群少年仗剑、心怀苍生、无欲无求的纯粹模样。
弈天初立,三人初心澄澈,只为清扫乱世黑局、规整天下博弈、护佑市井苍生。彼时众人相聚,不问权位、不贪名利、不争高低,唯一念济世,一心安世。可盛世日久,权柄滔天,万人朝拜的荣光、执掌江湖生杀的权力、俯瞰群雄的高位,终究磨了初心,乱了人心。
权力从来是世间最烈的毒药,无声无息,蚀骨噬心。
观星台的沉郁叹息尚未散尽,大殿之内的权欲纷争,已然悄然沸腾。
此刻殿中正中长案,空置两座主位。
左位人道温润,是常年空置、留予初心正道的席位,是花千手与夜郎七恪守的弈天本源。右位凛冽孤高,气场森寒,正是夜郎八常年坐镇的天道席位。
一身玄色锦袍的夜郎八静坐案前,身姿挺拔孤绝,眉眼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他双瞳清冷淡漠,俯瞰殿中众人,如同俯瞰一群奔走钻营的蝼蚁,无半分温度,无半分人情。
自道心分歧日渐显露,他便极少言语,终日静坐议政大殿,不言不动,却能压得满殿高手气息凝滞,心神惴惴。
他不屑人情世故,不屑江湖纷争,更不屑世人贪权逐利的丑陋姿态。可他深知,乱世归正之后,人心最大的祸患,从来不是外部的豪强黑局、江湖乱象,而是内部滋生的贪妄私欲。
天道无情,万物皆棋。众生贪痴,皆是天道变数。
而这群依附弈天权柄、伺机攀附高位的小人,正是他用以清洗人道、破局正道的第一枚落子。
殿下,一道身着青灰劲装、面色恭谨谦卑的中年男子,正躬身述职。
此人名唤柳承业,是初代八子之一,早年混迹南方赌坛,一身局术阴柔诡诈,早年被夜郎七破格收入弈天,自诩归顺正道,蛰伏数年,隐忍藏锋。
弈天初创乱世未定之时,他尚且恪守规矩、勤勉做事,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四海平定、正道鼎盛、权柄在手,他心底蛰伏多年的贪念,彻底破土而出。
“启禀八爷、诸位执事。”
柳承业垂首躬身,语气恭敬谦卑,眼底却藏着一丝精于算计的幽光,“江南十三州赌局规制已全数整改,旧派势力尽数归降,民间黑坊清零,再无阴诡私局。江南地界,已然尽数遵从弈天新规,风调局正,再无乱象。”
一番述职,字字邀功,句句揽绩。
他刻意拔高自己的治理功绩,隐去了治下多地官吏私收贿赂、弟子徇私枉法、豪强暗中结党诸多乱象,只报盛世安稳,不报暗处污浊。
殿中不少底层执事、新晋弟子闻言,纷纷附和称颂,言语间极尽吹捧。
“柳执事镇守江南,劳苦功高!”
“江南十三州焕然一新,全赖执事调度有方!”
“弈天正盛世,皆有柳执事一份大功!”
溢美之词此起彼伏,喧嚣满堂。
人人都看得见,如今弈天平定四海,正是论功行赏、擢升权位的最佳时机。谁能抢占功绩、攀附高位,谁便能在这江湖第一正道之中,站稳脚跟,手握权柄,俯瞰群雄。
满殿吹捧声里,无人察觉高坐案前的夜郎八,眼底寒意更深,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讽。
这群人,口称正道,心怀私欲,借人道盛世谋一己荣华,借苍生安稳谋一身权位,虚伪至极,可笑至极。
人道温存,姑息纵容,方养出这般蝇营狗苟之辈。
若依天道铁规,有功则赏,有过则诛,功过分明,杀伐果断,何来这般贪妄丛生、乱象内藏的局面?
良久,夜郎八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如冰玉碎地,不带半分情绪,穿透满殿喧嚣,骤然落定。
“江南无乱?”
短短四字,声压满堂。
方才还喧嚣吹捧的大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柳承业心头骤然一紧,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却依旧强作镇定,躬身应答:“回八爷,确是全境安稳,无局无乱。”
“无乱?”夜郎八眸光微抬,冷眼扫他,字字刺骨,“上月姑苏私局敛财百万,半月前钱塘弟子徇私纵黑,三日前吴越豪强结党私赌,欺压市井百姓。”
“桩桩件件,历历在册,你治下安稳,便是这般藏污纳垢、瞒上欺下?”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柳承业浑身剧震,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恭谨从容。
他自以为遮掩妥当、无人察觉的暗处私弊,竟尽数被夜郎八洞悉掌控,分毫未漏。
殿中众人神色剧变,纷纷侧目,心底惊惧翻涌。
众人这才恍然,这位常年沉默孤冷的八爷,从来不是不问世事、不懂权谋的世外高人。他冷眼观世,洞悉人心,朝堂内外、江湖明暗,所有藏污纳垢、私弊暗流,尽数逃不过他的双眼。
“属下……属下失察,罪该万死!”柳承业慌忙伏地请罪,浑身颤抖,惶恐不已。
他本想借盛世功绩邀功升职,博取更高权位,却不曾想一朝踏空,险些万劫不复。
满殿死寂之中,夜郎八淡淡垂眸,声音无喜无怒,却带着裁决生死的冰冷威严:“你非失察,是刻意包庇,蓄意瞒报,借公权谋私利,借正道养私党。”
“人道姑息,容你苟活至今。天道无情,功过当诛。”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抬,一枚漆黑棋子自袖中滑落,凌空翻转,破空而出。
棋子速度无声无息,却带着天道裁决的绝对霸道,精准落在柳承业肩头。
“咔嚓”一声轻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柳承业一声闷哼,剧痛穿体,整个人被一股磅礴巨力镇压在地,动弹不得,一身精妙局术、数十年修为,瞬间被棋力封禁,尽数废去。
“革去八子之位,摘除弈天学籍,流放南疆绝境,永世不得踏足中原赌坛半步。”
一句判词,尘埃落定。
没有审问,没有辩驳,没有姑息,没有怜悯。
天道裁决,一言定生死,一语定浮沉。
殿中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无人敢言半句求情之语。
所有人都清楚,八爷此举,绝非单单惩戒一个徇私舞弊的柳承业。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立威,一次无声的宣战。
他在告诉满殿众人,从今往后,弈天之内,不再有人道温存姑息,唯有天道铁律无情。贪权者必罚,徇私者必诛,结党者必灭,妄图借盛世谋私者,尽数难逃天道清算。
处置完毕,夜郎八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漠然疏离的姿态,静静俯瞰满殿噤若寒蝉的众人。
可无人知晓,这场看似肃清风气、规整朝堂的惩戒,只是他布下的又一层暗棋。
他刻意重罚人道姑息滋生的私欲乱象,刻意展露天道铁腕的绝对强势,便是要让满殿众人亲眼看见——花千手、夜郎七坚守的人道温柔,只会滋生贪妄、纵容污浊、败坏正道。唯有他的无情天道,方能肃清人心、规整江湖、执掌乾坤。
人心畏威而不怀德。
温柔护不住正道,姑息守不住盛世。
久而久之,殿中众人自会心生偏向,背弃人道温存,投靠天道强权。
暗流,便这般在无声无息之中,再度翻腾汹涌。
不多时,殿外两道脚步声缓缓而来,打破死寂。
花千手与夜郎七自观星台缓步走下,踏入议政大殿。
二人立于殿门之外,将方才的惩戒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皆是一片沉冷。
二人少年并肩,看透彼此心思,瞬间便洞悉了夜郎八的真正用意。
杀鸡儆猴,借私弊攻人道,借强权拢人心,步步蚕食,层层分化。
夜郎七眉头微蹙,眸色沉郁,踏步上前,和声开口:“八弟,柳承业徇私舞弊,罪有应得,罚之无妨。只是刑罚过重,废除修为、永世流放,未免太过决绝。”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尚可教化归正。弈天立世,除肃乱之外,亦当以教化人心为本,而非一味杀伐惩戒。”
这便是人道与天道最根本的区别。
人道宽容,予人改过之机;天道冷酷,无半分容错之理。
可他这番仁善劝解,落在夜郎八耳中,只显得迂腐可笑,软弱可欺。
夜郎八抬眸,清冷目光落在兄长身上,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七哥,你一生护人道、守温情,可你护来的,是贪权逐利的小人,是藏污纳垢的私弊,是腐朽滋生的内乱。”
“你护苍生,苍生逐利;你守人情,人情误道。”
“乱世需重典,盛世需铁规。人道姑息,便是弈天最大的祸根。今日不杀一儆百,来日便有百千人效仿,正道终将崩塌。”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狠狠撕开盛世之下的溃烂病灶。
花千手静静立在一旁,青衫温润,眉眼沉静,却字字清晰开口:“八爷,铁规可治乱,杀伐可立威,却不可治心。”
“人心贪妄,非杀伐可尽除。今日你废一柳承业,来日便有千千万万柳承业前赴后继。以杀止乱,乱永不息。以温化贪,方是长治久安。”
他痴于人心,信于教化,守于仁善。
这是他从市井泥沼、人间疾苦之中悟出的大道,毕生坚守,从未动摇。
“治心?”夜郎八低声嗤笑,眼底满是凉薄,“芸芸众生,本就贪痴妄念缠身,人心本恶,何来可治?所谓温情教化,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妇人之仁。”
“天地棋局,本就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无情方得始终,温柔皆是虚妄。”
两极道心,当庭碰撞,针锋相对,再无半分调和余地。
殿中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三位弈天缔造者当庭对峙,道心决裂,锋芒相撞,满殿空气都似凝固结冰。
所有人都清楚,从今日起,弈天内部的明暗阵营,彻底摆上台面,再无遮掩。
人道、天道,彻底对立,水火不容。
短暂对峙之后,夜郎八目光扫过满殿惊惧不定的众人,声音骤然变冷,朗声宣告:
“自今日起,弈天改制。”
“废除人道姑息之规,摒弃温情纵容之法。朝堂论事,唯功过论奖惩,唯铁规定是非,有功必赏,有过必诛,无赦无容,无偏无私。”
“凡依附私情、结党营私、徇私舞弊、贪权谋位者,一律重罚,绝不姑息!”
一道新规,骤然落地,彻底颠覆弈天初创的人道根基。
满殿众人神色各异,心绪翻涌。
一部分恪守初心、追随双杰人道正道的旧部,心底寒意丛生,深知弈天初心已然动摇,盛世即将生变。
而另一部分渴望强权、畏惧刑罚、追逐权位的新晋弟子、中层执事,瞬间心神异动。
他们常年苦于人道规矩束缚,不得肆意攀附,如今天道改制,强权立世,只要有功便可擢升,只要顺势便可掌权,正是他们踏身高位、执掌权柄的最好时机。
刹那之间,无数人心悄然偏转,暗中倒向天道阵营。
暗处的暗流,彻底汹涌翻腾,席卷整座登天殿。
夜郎七面色凝重,沉声劝阻:“八弟!弈天初创之本,在于人道济民、温情安世。你这般改制,是彻底推翻我们当初立会的初心!”
“初心?”夜郎八眸光凛冽,字字决绝,“无用执念,误人误世。今日起,弈天之道,唯天道独尊!”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长袖一拂,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孤冷决绝,踏阶而出,留给满殿无尽寒凉与风雨。
他的背影远去,却将分裂的种子、暗流的祸根,永远留在了这座盛世圣殿之中。
大殿之内,人心惶惶,私语四起,明暗分化,派系林立。
无数人暗中结党,依附天道强权,伺机夺权上位;少数旧部坚守人道初心,默默蛰伏,守护残存正道。
权欲如毒藤,顺着盛世裂隙疯狂蔓延,缠绕整座弈天山河。
花千手伫立殿中,望着纷乱人心、分化朝堂,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赢得了江湖乱世,平得了四海黑局,破得了万千诡局,却终究破不了人心贪妄,守不住同道初心。
盛世鼎盛的皮囊之下,权欲横行,人心撕裂,道心决裂,暗流滔天。
高处不胜寒,盛极必生乱。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满堂盛名、万丈荣光,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所有浩劫、分裂、血海深冤的开端。
夜郎七走到他身侧,望着纷乱满殿,低声叹息:“千手,大势已乱,人心已散,裂痕已生。”
“八弟执意无情天道,朝野派系分化,权欲暗流翻腾不止。往后的弈天,再无少年并肩的纯粹正道,只剩派系纷争、权欲厮杀、道心对立。”
花千手缓缓抬眸,望向殿外万里流云,眸光悠远沉凝。
“乱便乱吧。”
他声音清淡,却藏着一颗痴道不灭、正道不屈的本心。
“他欲以天道控世,我便以人心守世。”
“他欲以无情清苍生,我便以痴善护人间。”
“纵使权欲滔天,暗流翻覆,我人道初心,寸步不让。”
风过登天殿,檐角铜铃轻响,声声萧瑟,声声沉郁。
无人可见,一场横跨三十年、割裂正邪、覆灭盛世、血染山河的惊天大局,已在这一刻,悄然落定关键一子。
贪权谋位的小人,翻覆朝堂的暗流,决裂对立的道心,尽数化作天道碾压人道的基石。
弈天盛世,看似万古昌隆,实则早已风雨飘摇、危如累卵。
翻腾的暗流之下,那场即将裂天碎道、知己反目、家破人亡、圣手悲歌的终极浩劫,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