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站在长桌前,看着刘海和吴敌的遗体。
一句话没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荣誉室的左墙前面。
那面墙上,挂的是南疆战役时期的照片。最前面几排,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人的脸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但他的手指准确地按在了一张照片下面——刘海,1965年生,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
旁边的另一张——吴敌,1966年生,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一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
。再旁边——陈龙,1967年生,猎鹰侦察大队队员,一等功一次。
赵建国的手指从那三个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黄色——那是抽了几十年烟留下的。
摸到陈龙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长桌上那两个老兵。
“刘海,吴敌。”
“南疆战役,一等功臣。敌后侦察十七次,击毙敌军若干。渗透破袭若干次,荣立一等功。战后留队,历任班长、排长、侦察参谋。后复员。”
“一年多前,为给战友陈龙报仇,先后杀害强拆队成员、施工方负责人、项目承包人等十四人。后潜逃出境。”
“在境外期间,打入贩毒武装阮老大集团内部,获取核心情报,并协助我方歼灭该集团入境武装力量四十余人。”
“吴敌在战斗中为掩护我方战士牺牲,刘海在战斗结束后,拒捕,被击毙。”
“功是功,过是过。”赵建国转过身,看着屋子里所有的人——王援朝、苏寒、周默、猴子、大熊、山猫,还有武警那位上校,还有猎鹰的参谋长和政治处主任。
“他们杀了十四个人,这是铁案,翻不了。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人死了,罪名还在。他们不是烈士,不能葬在烈士陵园,不能享受任何功臣的待遇。这是‘过’。”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卧底阮老大集团,把情报送出来,让我们的部队打了这场胜仗。吴敌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一个战士的命。这是‘功’。”
“功,猎鹰认!不管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曾经是猎鹰的兵!是从南疆战场上爬出来的兵!是一等功臣!他们的功,刻在猎鹰的荣誉墙上,谁也抹不掉!”
荣誉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援朝猛地立正:“是!”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同时立正:“是!”
赵建国看着他们,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平下来。
他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刘海和吴敌的脸。
日光灯照在他的头顶,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更白了。
“这两个老东西……”他的声音突然哑了,“到死都不让人省心。”
赵建国伸出手,把刘海嘴角那道笑纹旁边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然后他把吴敌领口的一根线头摘掉,用手指捻了捻,扔在地上。
“骨灰的事,苏寒跟我汇报了。”赵建国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刘海临走前交代,要把他们和陈龙葬在一起。三个人,南疆战场上说好的——同生共死。”
“但我和王援朝商量过了。两个老兵,家里还有家人。他们的骨灰,不能全部葬在陈龙旁边。得有一部分,送回老家,给他们的家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
赵建国看着苏寒:“苏寒,这个事,你来办。你送他们最后一程。把他们的骨灰分两部分——一部分送回各自的老家,交给他们的家人。剩下的,和陈龙葬在一起。”
苏寒立正:“是。”
赵建国点了点头,转过身,最后看了刘海和吴敌一眼。
然后他整了整军装,立正,敬礼。
手举得很慢,从裤缝到帽檐,像在托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举到帽檐边上,停住了,手指贴得紧紧的,微微发抖。
王援朝立正,敬礼。
武警那位上校立正,敬礼。
参谋长、政治处主任、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全部立正,敬礼。
苏寒立正,敬礼。
荣誉室里,几十只手举在帽檐上。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所有人脸上,照在墙上的照片上,照在长桌上那两个老兵身上。
赵建国的手放下来,转过身,走出荣誉室。
“王援朝。”
“到!”
“明天,安排火化。骨灰分好。苏寒后天出发,路线你安排。”
“是!”
赵建国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操场上,天已经快黑透了。
西边最后一抹橙红色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小条淡青色的光,横在天边。
训练场上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的,沿着跑道排开。
………………
两天后。
凌晨四点半,猎鹰基地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里。
苏寒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作训服换成了便装——深灰色T恤,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作战靴。
左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两块肉色的肌效贴,从虎口一直贴到小指根部。
不仔细看,看不出那道刚拆了线的刀疤。
背上一个黑色双肩包,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瓶水。
胸前挂着一个更小的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个不锈钢保温罐——罐子里是刘海和吴敌的骨灰,各分出来的一部分,要送回他们老家。
猴子从另一栋宿舍楼里跑出来,也是一身便装,背着个军绿色背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跑到苏寒面前,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老苏,你猜我带了啥。”猴子蹲下来,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四个卤蛋、几包榨菜、一袋瓜子,还有一瓶老干妈。
苏寒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一下:“咱们是去送骨灰,不是去春游。”
“我知道。”猴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但路上不得吃饭啊?高铁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一份四五十,就那么几块肉。咱当兵的,不能花那冤枉钱。”
苏寒没再说什么。
猴子的津贴他知道,士官,一个月几千块,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一部分。
四五十块的盒饭,对他来说是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宿舍楼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周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大熊、山猫,还有赵海龙和刘远征。
几个人都穿着体能服,脚上趿着拖鞋,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周默走到苏寒面前,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粘着。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苏。”周默把信封递过来,“这是猎鹰的弟兄们凑的。不多,大伙儿的一点心意。你带去给两个老兵的家人。”
苏寒没接。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周默身后那几个人。
“多少钱?”苏寒问。
周默:“六万八。”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六万八。猎鹰精英中队在营的官兵,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按这个数,平均每人出了一千多块。
对于一个月津贴几千块的兵来说,一千多不是小数目。
“谁出的主意?”苏寒看着周默。
“我。”周默没躲他的目光,“昨天训练完,我跟大伙儿说了一声。没说必须出,自愿。结果你也看见了,全营都出了。”
“有的出几百,有的两三千。”
苏寒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封口处的胶带粘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忙脚乱粘上去的。
信封的边角被捏得起了毛边,不知道被多少人攥过。
他把信封推了回去。
周默愣了一下:“老苏——”
“用不到你们的钱。”苏寒把信封塞回周默手里,咧嘴笑了一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是富N代,有的是钱。当兵的穷,这钱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忽然才想起来,苏家在粤州的财力。
苏寒说他是富N代,好像还真不是吹牛逼!
周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
上面标注着从猎鹰基地到吴敌老家的详细路线——先坐高铁到省城,再转火车到市里,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打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找人问路进村。
一层一层,跟剥洋葱似的。
“这是按地图查的。”周默把路线图递给苏寒,“但后面那段,从镇上到村里,地图上没有。你得自己问。”
苏寒接过路线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了。”他背起双肩包,胸前的骨灰罐在T恤下面鼓出两个小小的轮廓。
“老苏。”周默在后面叫住他。
苏寒回头。
周默站在那儿,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替我们,给老兵磕个头。”
苏寒看着他,点了点头。
猴子跟在苏寒后面,背着那个塞满了泡面和老干妈的军绿色背包,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周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周队,这钱还是给我吧。”猴子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老苏有钱是他的事,这钱是弟兄们的心意。心意不能退。到了老兵家里,看着办,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机灵点,别给老苏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猴子翻了个白眼,转身跑了。
从猎鹰基地到高铁站,打了辆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猴子坐在后座,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苏寒。
高铁站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猴子抢着付了车费,苏寒也没跟他争。
猴子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背包,苏寒背着黑色双肩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候车大厅。
安检的时候,苏寒把胸前的包打开,露出那两个不锈钢保温罐。
安检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那两个罐子,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骨灰。”
安检员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苏寒的脸,又看了看那两个不锈钢罐子,声音轻了下来:“是……家里人?”
“战友。”
说着,苏寒和猴子掏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安检员没再问了。
她把罐子拿起来,轻轻放在安检筐里,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了什么。
安检仪扫描完,她把罐子递还给苏寒,双手捧着。
“节哀。”
苏寒接过罐子,点了点头。
高铁上,猴子把泡面、火腿肠、卤蛋、老干妈在座位前面的小桌板上摆了一排。
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三四岁,看见猴子桌上那堆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腿肠,口水都流出来了。
猴子看了那小孩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根火腿肠,剥开,递过去。
小孩伸手要接,被他妈妈拦住了。
“不用不用,谢谢啊,他自己有零食。”
“没事,一根火腿肠。”猴子把火腿肠塞到小孩手里,小孩接过去,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年轻妈妈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转过头去哄孩子。
猴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嘴里嚼着一根火腿肠。
“老苏。”
“嗯?”
“你说吴敌老兵的家人,知道咱们今天去吗?”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知道。周默昨天联系过当地武装部,他们通知了村里。”
“那他们……会不会怪咱们?”
苏寒睁开眼睛,看着猴子:“怪什么?”
猴子把火腿肠咽下去,声音低了下来:“怪咱们没把吴敌老兵活着带回去。”
苏寒:“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也是军属。军属知道,当兵的出去了,就可能回不来。吴敌老兵走之前,肯定跟家里人告过别。他们心里有数。”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变成了连绵的黄土丘陵。
到了省城,两个人下了高铁,换乘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慢得多,晃晃悠悠的,座椅硬得硌屁股。
猴子从背包里掏出泡面,去接了热水,泡了两碗。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煤灰的气味。
苏寒端着泡面,用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猴子蹲在旁边,把老干妈舀了一大勺拌进面里,搅了搅,辣油把面条染成暗红色。
他挑起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辣得额头冒汗,但停不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袋馒头,就着一瓶白开水吃。
他看着猴子那碗红彤彤的面条,忍不住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这面,不辣吗?”
猴子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不辣,香得很。大爷您尝尝?”
老大爷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胃受不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火车在黄土高原上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山越来越秃,沟越来越深,窑洞越来越多。
猴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在沟壑之间开出来的梯田,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一样贴在黄土坡上。
“这地方,种地不容易吧?”
“不容易。”老大爷叹道,“靠天吃饭。雨水好了,一亩地能打个三四百斤。雨水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娃娃。”
猴子看着窗外那些在梯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那些身影很小,在巨大的黄土沟壑之间,像一颗一颗的沙粒。
火车在一个叫“绥德”的小站停下来。
苏寒和猴子下了车,老大爷也下了车。
他拎着那袋馒头,朝苏寒点了点头,往出站口走了。
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小广场,停着几辆面包车和三轮蹦子。
几个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有人出站,就站起来喊:“走不走?县城,三十块一个人,坐满就走!”
苏寒走过去,找了一辆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面包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被黄土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去吴家沟,多少钱?”
司机愣了一下:“吴家沟?那地方可偏,下了公路还得走十几里山路。你给一百五吧。”
猴子听到一百五,顿时嘴巴抽了抽,当即道:“一百。”
司机想了想:“行。一百就一百。上车。”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开着。
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错车。
一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司机开得很快,转弯的时候轮胎擦着路边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音。
猴子坐在后座,手抓着扶手,脸有点白。
“师傅,慢点开,不着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怕了?放心,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开。”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速度降下来了一点。
车子从盘山公路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又从水泥路拐进一条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开在上面颠得厉害,猴子抱着的背包都快颠掉了。
土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子。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吴家沟。石碑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沟”字的三点水只剩下一半。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壑两侧分布。
房子大多是窑洞,有的在崖壁上掏出来的,有的是用土坯砌的。
院子里种着枣树和花椒树,树下拴着羊,羊粪蛋子撒了一地。
几个老人蹲在村口的磨盘旁边晒太阳,看见面包车开进来,都抬起头看。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眯着眼睛,手搭凉棚,朝车这边张望。
苏寒下了车。
那几个老人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又看见猴子背着大包小包跟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过来。
“你们……是来找吴敌吴老二家的?”
苏寒点了点头。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拐棍在地上顿了顿,转过身,朝村子里喊了一声:“吴老二家的!来人了!”
声音在黄土沟壑之间回荡。
村子里传来狗叫声,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
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最里面那排窑洞的方向走出来。
那个佝偻的身影走近了,苏寒才看清,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袖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
头发花白了,在脑后随便盘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脸上全是皱纹。
不是那种城里人保养不好才有的细纹,是被黄土高原的风吹了几十年、被太阳晒了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那种沟壑。
女人走到苏寒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比苏寒矮了将近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们……是老吴部队上的人?”
苏寒立正,敬了个礼。
猴子也跟着立正,敬礼。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
她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苏寒,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转过身,朝村子里走。
“进屋说吧。”
苏寒和猴子跟着她,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子深处走。
路边蹲着几个小孩,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看见生人,也不怕,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看。
吴敌的家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排三孔窑洞。
窑洞的墙面用黄泥抹过,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土坯。
木头的门窗,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头上挂着青色的枣子。
枣树下面摆着几个小马扎,还有一个用石板搭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
女人搬了两个马扎,放在枣树下面。
“坐。”
苏寒和猴子坐下来。
女人也坐下来,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石墩上。
“我叫李秀兰,老吴是我男人。我俩结婚三十一年了。”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跟吴敌一模一样——眼窝深陷,眼珠很亮。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虎头虎脑的,晒得黑不溜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看见院子里有生人,躲到他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是我大儿子,吴建军。”李秀兰站起来,“这是老大媳妇,叫王芳。这是他们儿子,小名叫石头。”
吴建军走过来,站在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是来送我爹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