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光没接话,只是沉声道:“说点别的,越细越好。”
李海波心中盘算着,挑了一些不会泄露机密的细节,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多分钟。
等李海波说完,夏光和家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家祥低声对夏光说道:“他说的这些,好像全对,和我了解到的情况一致。”
“什么呀,他是了解的比我们还多!”
沙四龙依旧不肯相信,“那也不能证明什么!万一他抓了嘉定游击队的同志,严刑拷打问出来的呢?
这种手段,鬼子和汉奸最常用了!”
夏光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一边是李海波说得句句详实,一边是家祥说不认识他、嘉定游击队失联的消息,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正在这时,外面又是一阵喧哗,沙晓燕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语气急切:“夏队长,小王医生和阿庆嫂来了,说有重要情报!”
夏光立刻站起身,对着门口的阿亮吩咐道:“阿亮,看好他,不准他乱动!”
随后转身对沙四龙和家祥说道,“走,出去说。”
夏光走出院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阿庆嫂和小王医生,连忙上前问道:“阿庆嫂,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鬼子那边有动静了?”
阿庆嫂神色凝重,压低声音说道:“夏队长,忠义救国军来了!”
夏光脸色一沉,“忠义救国军?胡肇汉?这个狗东西想干嘛?他难道是公然投靠了鬼子?”
“是这样的,今早王郎中带着徒弟去新湖出诊,在路上碰到了忠义救国军的人,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新四军伤员,看架势,已经往我们沙家浜这边来了。”阿庆嫂连忙说道,“王郎中担心我们出事,就让徒弟抄小路回来送的信,让我们赶紧做好准备。”
一旁的家祥顿时怒目圆睁,咬牙骂道:“搜新四军伤员?狗东西,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做对,心甘情愿跟着小鬼子当汉奸呐!”
沙四龙更是怒火中烧,“干他丫的!让这些汉奸知道咱们的厉害!”
夏光连忙抬手制止,“不行,游击队主力还在驻地,而且忠义救国军人数众多,我们游击队武器不足,子弹也不多,支撑不起一场高烈度的战斗。硬拼只会让我们和乡亲们陷入绝境。”
沙四龙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额头青筋暴起,“特娘的,便宜这狗东西了!老子空有一身斗志,却不能真刀真枪和汉奸干一场,真特么憋屈!”
夏光当机立断,“别憋屈了,眼下保住乡亲们和伤员的性命最重要!马上组织伤员和乡亲们转移进芦苇荡!汉奸的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众人齐声应道:“是!”
随后便分头行动,有的去通知乡亲们,有的去整理转移物资,有的去安排警戒,院子里瞬间变得忙碌起来,空气中的紧张感愈发浓厚。
就在这时,小王医生一脸平静地推开屋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我来给你检查一下,看看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要是能走动,等会儿转移的时候也能省点力气。”
李海波看着他,忍不住问,“外面这么乱,你不担心你爹吗?王郎中还在外面出诊,忠义救国军正在搜人,他会不会有危险?”
小王医生摆了摆手,“放心吧,老头子在这一带行医多年,挺有名气的,不管是乡亲们,还是行走江湖的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给他面子。就算是忠义救国军的人,也没人敢为难他!”
说着,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了李海波的手腕上,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指尖轻轻按压,凝神屏息地感受着脉象的起伏。
“说的也是,大家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凡夫俗子,是人就会生病,尤其在这动乱年代,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得求到人家头上医病治伤,谁又会傻到去为难一个声名在外的神医呢?”李海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会把脉呀?我还以为你只会用听诊器那些西洋玩意儿呢!”
小王医生翻了个白眼,“拜托,我可是出生在中医世家的,祖上世代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本人打小就聪慧,六岁能识本草,十岁就熟读各种中医典籍,把脉这种事,基操罢了!”
李海波笑了,“哟哟哟!看把你能的,说的跟真的似的,是谁早上还把中医批得一无是处,看不起中医来着?”
小王医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忙嘴硬辩解,“没有的事,你哪只耳朵听到我批中医了?
我就是觉得西药的理论更科学,救治病毒和细菌感染更行之有效,尤其是伤科和炎症,我更喜欢用西药而已,又不是看不起中医!”
李海波眉一挑,“哦?这么说,你是尽得你爹真传了?”
小王医生梗着脖子,语气笃定:“呃!尽得真传还不敢说,尤其施针一道,还不得其门而入。但把脉,绝对的手拿把掐!”
“那你倒是说说,能把出我身上啥毛病来?”李海波笑着追问道。
小王医生指尖按在他的手腕,片刻后忽然笑出了声,“哥们,话说你肾亏呀!”
“我@#%&*,不准!铁定不准!你个庸医!绝对庸医!”
两人正斗着嘴,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门被推开,夏光、阿亮和沙四龙走了进来,神色都带着几分急切。
转移的事宜已经初步安排妥当,乡亲们正陆续往芦苇荡方向撤离,村里的伤员们也需要尽快转移,避开忠义救国军的搜捕。
“小王医生,检查得怎么样?他能走动吗?”夏光目光快速扫过李海波,直奔主题,“忠义救国军离沙家浜越来越近了,我们必须尽快转移,不能耽搁。”
小王医生立刻收起嬉闹的神色,“夏队长,他恢复得还不错,但底子弱,身子骨虚,暂时下不了地,得躺在担架上,需要两个人抬着走。”
一旁的沙四龙顿时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真麻烦,干脆一枪毙了算了,省得带着他累赘,说不定忠义救国军就是他招来的!”
“四龙!”夏光抬手厉声打断他,眼底带着几分训斥,随后转头看向李海波,目光依旧带着未散的警惕,“你放心,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轻易伤害自己人。
但事情你也看到了,眼下形势危急,为了转移安全起见……”
夏光的话还没说完,李海波便非常自觉地伸出双手,“绑吧,我说过,绝对无条件配合你们。”
他心里清楚,夏光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
转移途中人多杂乱,路况复杂,若是不加以约束,夏光必定难以安心,甚至可能会派人专门盯着他,反倒更不方便。
与其让对方主动开口,不如自己主动配合,既能打消夏光的一部分疑虑,也能避免不必要的争执,更能顺利跟着大部队转移,不至于被单独留下,陷入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夏光眯起眼睛,紧紧盯着李海波的脸,试图从他眼底看出一些什么,可李海波的神色依旧平静淡然,眼底没有丝毫不满和抵触,反倒让他有些意外,也暗自松了口气。
夏光缓缓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阿亮使了个眼色。
阿亮立刻会意,从身后取出一根皮带,快步走到床前。
“你倒是识时务。”沙四龙看着李海波主动配合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许,“绑紧点啊!反正他不用走路,躺担架上,绑紧点也没要紧。”
“好嘞,四龙哥。”阿亮连忙应声,手中的动作紧了紧,将李海波的双手绑在身前,确保他无法随意动弹,好在皮带够宽,不至于勒得难受。
李海波微微动了动手腕,感受着皮带的束缚,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担架来了!”屋外传来沙晓燕的呼喊声,沙四龙立刻转身走出屋门,很快就和阿亮一起,抬着一副简易担架走了进来。
夏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沙四龙和阿亮,“四龙,阿亮,你们俩抬着他,别掉队。”
“放心吧,夏队长!保证把他安全抬到芦苇荡!”
阿亮也连忙点头,双手稳稳攥住担架的一端,两人抬着担架,脚步稳健地朝着院外走去。
转移的队伍已经有序出发,乡亲们大多背着简单的行囊,老人和孩子被年轻力壮的游击队员搀扶着,脚步匆匆却不慌乱。
几名伤员被抬在担架上,跟在队伍中间,小王医生穿梭在队伍里,时不时停下来查看伤员的状态。
沙四龙一边走,一边时不时侧头看向担架上的李海波,“喂,你可千万得是自己人呐,不然我可亏大了。”
李海波笑了,“放心吧,不会让你吃亏的。
你不是一直想要支三八大盖吗?等我平安回去,送你一支也不是个事。”
沙四龙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你没骗我?”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支属于自己的三八大盖,可惜游击队武器紧张,他加入半年了都没分到一支,连射击训练都 是几个人共用一支中正式。
李海波轻轻点头,“比珍珠还真!”
两人的对话被沙晓燕听到,她眼睛一亮,“同志,你能给我也发一支枪吗?我也想要!”
李海波看着沙晓燕一脸憧憬的模样,心中一暖,“行,看在你们父女俩救我一命的份上,到时候给你发一支漂亮的花口撸子。”
沙晓燕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谢谢同志!”
跟在一旁的小王医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切,看把你们高兴的,人家就是骗你们呢,枪哪有那么好搞的?
一支三八大盖可是代表一条鬼子的狗命,他到好张口就送。”
李海波挑眉一笑,“爱信不信!本来看在你父子给我看病的份上,打算给你也发一支的,既然你不信,那就算了!”
小王医生梗着脖子,“切,谁稀罕!一支破枪而已,我才不想要,我专心治病救人,比拿枪打仗强多了!”
李海波看着他嘴硬的模样,疑惑地看向小王医生,“小王郎中,你不会是天生杠精体质吧?不管我说啥你都要抬杠,这些年有没有挨过打?”
“我……懒得理你!”小王医生被戳到了痛处,气呼呼的跑开了。
李海波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转头看向身边抬着担架的沙四龙,“他一直这么欠揍的吗?不管啥时候都爱抬杠。”
沙四龙咧嘴一笑,“还好吧,他从小就这样,性子轴,又爱嘴硬。再说了,他是医生,我们一般不跟他抬杠,免得气着他,耽误给大伙治病。”
“明白,”李海波轻轻点头,“平时没对手,好不容易碰到个能逗两句的,就拼命抬杠找存在感呗。欠收拾!”
沙四龙哈哈大笑,“可不是嘛!也就你小子胆肥,自己伤还没好呢,就敢得罪医生,也不怕医生给你治病的时候故意刁难你!”
李海波闻言,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啊,卧草,大意了,这该死的胜负欲啊!早知道就不逗他了,万一真给我穿小鞋可就惨了!”
沙四龙笑得更欢了,原本紧绷的神色因这小插曲放松了些许。
众人跟着转移队伍一路前行,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路边的芦苇长得愈发茂密,高得没过人头,风一吹,层层叠叠的芦苇秆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队伍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声。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夏光抬手示意队伍放慢脚步,低声说道:“前面就是隐蔽水道了,大家轻点走,跟我登船。”
李海波躺在担架上,微微抬眼,能看到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十多艘乌篷船正静静停靠在水道边。
沙四龙和阿亮两人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上船,轻轻放在船舱里。
放下担架后,沙四龙和阿亮来不及歇口气,便立刻拿起船桨,熟练地划了起来。
船桨划过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其他船只也陆续启航,几艘乌篷船顺着狭窄的水道,缓缓朝着芦苇荡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