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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那就不走了

    此刻,东岸,密林深处。

    阿岩和黑木头人带着仅剩的不到三十人,躲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洞口用藤蔓和石块进行了巧妙伪装。

    洞内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气味,几个重伤的猎手躺在地上,脸色灰败,发出压抑的呻-吟,轻伤的默默咬着布条,自己给自己包扎。

    洞里的空气也像是凝固的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还活着的人胸口,挤出来的只有绝望。

    起初,靠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还有阿鲁卡部落覆灭前在这片山林里留下的不少旧陷阱和隐蔽猎道。

    他们像一群幽灵,用冷箭、落石、陷坑,不断袭扰、迟滞着搜山的倭寇,确实给那些岛津家的精锐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但倭寇不是木头,吃了亏,立刻变得更加谨慎、狡猾。

    他们开始用刀强行开辟更宽的道路,用盾牌结阵缓缓推进,派出精锐的斥候小队从侧翼包抄探查,阿岩和黑木头人的活动空间被一点点压缩,陷阱和冷箭的效果越来越差。

    就在一个时辰前,黑木带着一队人生生撞上了一支倭寇的斥候队,被堵在了一个狭窄的山坳里。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遭遇战。

    黑木他们仗着悍勇和对地形的熟悉,硬是用猎刀和身体撞开了一条血路,杀了出来,但他带领的那队猎手,活着回到这山洞的,不到三成。

    黑木自己的大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现在只能靠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用一块石头死死压着伤口。

    阿岩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箭矢越用越少,浸毒的箭头早就耗光了,猎手们体力和精神的消耗更是到了极限。

    他们可以像毒蜂一样蜇人,却无法阻止倭寇这支庞大而沉重的石碾,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山林外缘、朝着熟番寨子和更后方汉人村落的方向,一点点碾过去。

    “阿岩哥……”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年轻猎手靠过来,声音干涩发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箭……只剩七支了,能布陷阱的藤索、尖木,也快用完了。倭寇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搜得越来越细……咱们,快没地方躲了。”

    阿岩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此刻正渗着血。

    但他浑然不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在地上石块上小心打磨着手中一把缴获来的倭刀。

    他的目光落在刀刃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倭刀,看到曾经的阿鲁卡部落燃烧的寨墙,看到阿爸被数支长枪钉在地上依然圆睁的怒目,看到族人在火海中哭嚎奔逃最后倒下的身影。

    血,还没流干。

    仇,还没报尽。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洞内这一张张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有番兵营的战友,有其他部落来的猎手,还有——那个脸上刺着阿鲁卡部落青纹、眼神像受伤小狼一样凶狠倔强的年轻人,阿狼。

    阿鲁卡部落几乎死绝了,阿狼也是仅存的几个人之一,还不到十八岁。他的胳膊中了一箭,自己用牙咬着布条,勒紧了伤口上方止血,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额发,却死死咬着布条,一声没吭。

    不能退。

    也没地方退了。

    后面,翻过这片山岭,就是黑木头人他们熟番的寨子。

    再往后,就是王大人治下的汉民村落,都是才刚刚过上了点有盼头的好日子。

    王大人说过,番汉一家,共保台岛。

    阿岩记得。

    阿鲁卡的男人,答应过的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做。

    他停下磨刀,用右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传来钝痛。

    他握紧了右手中的倭刀,刀柄粗糙,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已经有些黏腻。

    “阿狼,黑木大叔,”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你们,带上还能动、还能走的兄弟,从山洞后面那条石缝钻出去。那条路陡,不好走,但倭寇不知道。出去之后,往西北,翻过两个山头,能到鹰眼部落的后山猎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找到鹰眼头人,或者,如果路上遇到我们的人,直接去找王大人。”

    “告诉他们,东岸的倭寇主力,大部分被我们拖死在这片林子里了,但是……我们拖不住了。倭寇的人太多,太狠,让他们……早做打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阿狼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摇头,扯动了胳膊的伤口,疼得他脸一白,却不管不顾地低吼道:“阿岩哥!那你呢?!你不走?!”

    “我不走。”阿岩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更加的用力。

    “我是阿鲁卡部落最后的头人!”

    “阿鲁卡的猎场,阿鲁卡的魂守着!阿鲁卡的血债,阿鲁卡的人讨!”

    他看了一眼洞内其他伤势较轻、此刻都沉默望着他的猎手:

    “想走的,跟他们一起走。路,我指了。不想走的,留下。咱们就在这里,最后围一次猎。猎物,就是外面那些倭寇畜生。能拖多久,是多久。能杀多少,是多少。”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重伤者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然后,一个断了条胳膊、用布带把断臂捆在胸前的猎手,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身边的砍刀,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除了那几个确实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的,洞里还能喘气的人,几乎全都默默站了起来,抓起了身边触手可及的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他们的目光投向阿岩,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对头领最后命令的服从,和对同生共死的坦然。

    阿狼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他猛地甩掉碍事的布条,嘶声喊道:“我不走!阿鲁卡的男人,没有丢下头人自己逃命的孬种!要死,死一块!到了下面,也有脸去见阿爸和族人们!”

    “对!死一块!”黑木也低吼起来,想用力捶地,却差点因为牵动伤口晕过去,他喘着粗气,瞪着阿岩。

    “老子寨子就在山后面!跑了,倭寇过去怎么办?王大人把台岛交给我们,守不住,老子没脸见王大人!要死,也得死在山前面!”

    阿岩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浑身是伤、眼神却亮得灼人的兄弟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转过身,面向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声音低沉下去。

    “那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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