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孙安四人押着那四根如黑龙般的铁力木,前脚刚离了船埠,後脚便有团练过来I
「两位大人,船埠大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蒲家的人,泉州衙门,还有巡检司,船舶司,泱泱一片,都来了!各自带了人马,有千人之多,口口声声要开门放人!声言再不开门,就要撞门强攻了!」
马扩与王荀对视一眼,眼中非但无惧,反倒闪过狠戾,两人心有灵犀,这最後收尾更要利落。
唯有一个杀字!
若是不压住这些地头蛇,必遭反扑。
但凡有一些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朝堂上对西门大人群起而攻之。
两人带着两百团练转头就走。
一众团练合力才把那粗大的门门抬下来,又绞起吊桥,「吱吱呀呀」开了半扇。这门一开,外头那些人便如潮水一般往前涌了一步便齐齐站住了。
「嘶门外挤做一堆的蒲家族人、泉州大小官吏、兵丁,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但见船埠空地上,横七竖八堆满了屍首,血水浸透了青石板,汇成暗红的小溪。
断臂残肢,狼藉遍地!
真真是一派修罗屠场的光景!
再往远处看,内澳方向黑烟兀自滚滚未散,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直教人作呕。
众人刚才还嗷嗷叫着要强攻的,此刻脚步都往後缩了半寸。
马扩一步踏出,从怀中掏出一面乌木镶铜的腰牌,高高擎起,大声喝道:「都看清楚了!吾乃提举沿海诸路缉走私舶使」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亲命的权知海市舶缉私提举:马扩!奉命巡视闽浙沿海!昨夜侦得此处船埠火光冲天,喊杀震野,显系海贼潜入船埠,祸乱地方,十万火急!本官当机立断,率部剿贼於此!现已斩杀顽贼数百,生擒匪首及从犯近百!尔等来得正好,本官正要知会泉州府衙,共同验看!」
他话音未落,蒲家人群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捶胸顿足,嘶声哭喊道:「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分明是我蒲家世代经营的船坞!清清白白,哪来的海贼?!分明是你这狗官,带兵闯入私产,杀人劫货,栽赃陷害!天理何在啊!泉州的大老爷们,你们要给我蒲家做主啊!!」
马扩冷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道:「你是蒲家何人?」
蒲世义把胸脯一挺,道:「我乃蒲家二房管事蒲世义!你待怎地?」
马扩闻言冷笑:「你的意思是说里头的贼寇都是蒲家的人了?」
蒲世义一愣,这屎盆子有这麽扣的?
真真是直往面门上砸!
结结巴巴的慌道:「不是...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马扩一声大喝打断:「诸位听到了?好!好一个清清白白!
蒲家的人来得正好!尔等身为大宋子民,你蒲家更是身为大宋海商,不思报国,竟敢罔顾朝廷禁令,囤积如山私铸铜钱,勾结匪类,意图不轨,更兼私养兵丁,抗拒官兵执法!这证词确凿,已然由他嘴里说出,这证物麽,就在这船库之内!来啊—一!蒲家众人,不分男女,统统与我拿下!!」
「我看谁敢!!!」
蒲家众人惊怒交加,纷纷抽出暗藏的短刃棍棒,作势反抗。
与此同时,泉州官员队列里,为首一个,年约五十,面皮白净,颌下一部花白胡须,头戴乌纱帽,身穿官袍,腰束素银带高声喊道:「莫要动手!本官乃是泉州的知州赵德芳。这位是市舶司的勾当蒲守忠,这些是府衙的通判、经历、主簿,市舶司的监官、押纲官,我等都乃朝廷命官!」
他介绍完後接着拱手道:「这位马提举!且慢动手!蒲家乃泉州望族世代海商,素来奉公守法,更是朝廷敕封的承信郎,向来奉公守法,乐善好施。在我泉州一府,修桥铺
路、赈灾济贫!如今尚未定论,岂可擅拿如此多的良民?更不能私动刀兵,此事恐有误会!需得详查!」
「对!对!需得详查!」
「蒲家有功於朝廷,岂容污蔑!」
「马提举,你初来乍到,莫要中了歹人奸计!」
「说的不错,这蒲家自有皇家宗室作保!」
一众官员嗡嗡作响,七嘴八舌地帮腔,替蒲家开脱。
舶司的勾当蒲守忠怒喝道:「诸位大人替我蒲家伸冤啊!我蒲家的海舶,每年报关抽分,一笔一笔都有帐可查。我们市舶司年年查验,从无差错,更别说什麽海贼不海贼,马提举,你一个缉私提举,越权查抄蒲家船埠,这责任,你担待得起麽?」
其余几个官员也纷纷附和。
有的说「蒲家乃朝廷敕封!」
有的说「马提举莫要听信谗言!」
有的说「此事须得泉州来查,你这作为已然逾越!」
这众口不一,可都一个意思,为这蒲家开脱!
马扩冷笑:「凭据?船库里堆积如山的私钱就是铁证!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协力剿贼,反倒在此狺狺狂吠,替贼张目!有什麽话,尔等自己写奏章,去东京城官家面前分说!今日蒲家众人,必须拿下!船埠、宅邸、各处产业,必须查封!」
「大胆,这里可是泉州!!」知州赵德芳一声怒喝。
一众官吏哪里肯让,纷纷命手下衙役巡检上前阻拦。
「尔等胆大包天,听真了」一旁的王荀猛地跨出一步,他手中也亮出一面铁令牌,上面「都大提举诸路剿捕匪事」几个朱砂大字!
「都给我竖起尔等的耳朵!本官王荀,亦是西门天章大人亲命!尔等可知西门天章大人更是官家金口玉言亲封的都大提举诸路剿捕匪事」!有明诏:大宋境内,凡系剿匪事宜,无论品秩高低,无论身处何地,所有官员胥吏,必须听调剿匪,敢有推诿阻挠、通风报信、勾连匪类者,视同附逆,以谋反论处!尔等一再抗法,有几个脑袋可砍?」
王荀环视那群已经面无人色的官员,右手单擎浴血钢枪,边说边慢慢抬高,殷红枪头环指众官吏,神色冷冽:「如今这泉州蒲家,已然是陆地坐寇,公然囤积铜钱,勾结海匪,罪证如山,不容狡辩!尔等泉州上下官吏,非但不奉诏助剿,反倒三番五次替贼开脱,阻拦拿人!怎麽?尔等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跟着蒲家一起造!反!不!成?!!」
「造!反!不!成?!!」他身後那两百名浑身浴血如狼似虎的团练少壮,齐声同吼:「杀!杀!杀!」
这杀气四溢的吼声震得泉州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吏们肝胆俱裂!
双股战战,几欲瘫倒在地!
望着这群披头鲜血的杀神,不敢再言!
那群泉州团练巡检和衙役更是吓得魂飞天外纷纷後退,若不是自家上峰在场,怕是早就拔腿而逃没影子了!
大家都是巡检团练,却不知道这西门天章哪里找来这些凶神,个顶个的高自家一头不说,那拳头都有自家脑门大。
更别说这如林般长枪阵上尤挂着残肉污血!
一片死寂,再不敢喧譁!
马扩见势,知道火候已到,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蒲家众人,厉声喝道,声震全场:「吾等奉西门天章大人钧令:立即就地缉拿蒲家全族,送往京城刑部大牢候审!即可起!查封蒲家所有宅邸、船坞、商号、库房!敢有官员胥吏阻拦者等同贼匪,就地缉拿!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众团练齐步上前一大步高声怒吼:「杀!杀!杀!」
杀气地动山摇!
吓得众人纷纷惊恐後退,推搡踩踏,哭爹喊娘,乱成一锅滚粥!
「再有聒噪不服者,尔等大可写状子,去汴梁敲登闻鼓,告御状,直达天听!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王法的刀硬!动手!!!」
「得令!!!」
两百团练如猛虎下山,再无半分顾忌,凶神恶煞扑入蒲家惊惶失措的人群!
霎时间,哭嚎怒骂,哀求惨嚎响成一片!
有束手就擒的,更有平日跋扈惯了的,不甘俯首,抽出家伙反抗!
可还没等近身,便被数杆长枪「噗嗤噗嗤」捅成了筛子,血窟窿里热血四溅死得不能再死!
顿时整个场面血腥气冲天而起!
那些泉州官员,眼见着如狼似虎的团练砍瓜切菜般杀人,哪里还敢放半个屁?
钱财再重要,哪有自家脑袋重要!
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睁睁看着蒲家这庞然大物,泉州的土皇帝,轰然坍塌!
过了几日。
贾府前厅里,贾赦歪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盘得咔咔响,闭目养神。
贾政双手背後,来回踱步。
整个贾府主事人无论男女,心里都吊着黛玉借给他们的那三十万两银子,今日能不能到手,就看贾琏这一趟了。
内院里,贾母上房更是沉寂。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坐在上头。
贾母歪在榻上,眼风扫了一圈,见众人脸上都能刮下霜来,一片死了爹娘似的,心里难过叹了口气。
又强笑着想要缓一缓气氛笑道:「罢了罢了,都别这麽着。咱们家虽说这些年事儿多,宝玉又出了如此大事,可到底还有些福气在的。你们瞧说着便指了李纨和王熙凤,「这两个媳妇儿是越发丰润了,脸上红是红白是白的,一个赛一个的水灵,珠儿媳妇如今这脸上水色越发好了起来。凤丫头更不必说,鼓囊囊的,把个褂子都撑得圆滚滚,走起路来那腰身一扭一摆,一掐就能淌出汁水来。好生养,好生养!往後多给咱们贾家添几个大胖小子,才是正理。」
王夫人听了,凑趣道:「老太太说的是,珠儿媳妇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恍惚当初刚嫁进来的时候,这凤丫头这身子骨,一看就是宜男之相。那胯骨宽宽的,沉甸甸的,正经是个能生养的,回来这些日我都让她不许忙贾府事宜,把所有事儿交给了探春她们三人。」
薛姨妈也帮腔:「可不是,适才凤丫头弯腰拾东西,那腰身往下一塌,臀儿便高高撅起,圆溜溜的,把个裙子都绷得紧紧的,啧啧,真是叫人看着都欢喜,以後啊老太太要抱曾孙子了。」
李纨和王熙凤听了,两人不约而同对了个眼神。
此刻两人面上装得端庄,却都不由自主缩了一缩,脸蛋都红了,王熙凤先开口,笑道:「老太太和姨妈们取笑了,我这不过是虚胖,哪比得上大嫂子,那才是真真的丰腴。
你瞧她比我的还大上一圈,正经是个有福气的。」
说着拿眼去瞟李纨。
李纨脸上一红,啐道:「这张嘴,真是该撕。老太太夸你,你倒拿我垫背。」心里却想起那日大官人挤得一空,只觉得又有些胀痛起来,也不知那冤家何时能回。。
正说着,贾珍携了尤氏进来请安。
那尤氏今日穿了一件青色对襟褂子,鼓鼓囊囊,把个盘扣都撑得紧巴巴的,圆滚滚地顶着衣料,腰身虽比从前粗了些,却更显出臀部的浑圆来,走一步两瓣臀儿你挤我我挤你。
贾母一见,眼睛便亮了,招手道:「珍哥儿媳妇,过来我瞧瞧。刚夸她们你也越发水灵了。瞧这脸蛋,红扑扑的,珍哥儿好福气,好福气!」
王夫人笑道:「真真是,珍哥儿媳妇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像那下过雨的牡丹,水灵灵地往外冒艳光。」
薛姨妈也道:「正是呢,昨日我在园子里瞧见珍哥儿媳妇站在海棠树下,我当是哪家小姐呢。」
尤氏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道:「老太太和姨妈又拿我取笑了。」说着拿帕子掩口轻笑。
满屋子女人都笑,唯独贾珍脸色铁青,活像谁往他嘴里塞了二斤黄连。
贾珍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得请安。
脸色煞白的行礼,便道:「老太太,前厅还有些事,孙儿先过去了。」转身便走,抛下尤氏。
贾母一愣,看着贾珍背影,又看尤氏:「珍哥儿这是怎麽了?谁惹他了?」
尤氏叹了口气,低声道:「老太太不知道,他这几日心情不好,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就恼了。」
贾母点头:「也难怪他。宁国府被抄了,搁谁心里能痛快?你多劝着些。」
尤氏应了点点头和李纨王熙凤二人坐一起。
王夫人坐在一旁,不敢搭话。
这宁国府被抄家,自家便是罪魁祸首,哪里敢发声。
贾琏好不容易回来,进了厅里。
贾赦第一个站起来,核桃也不盘了,瞪着眼睛问:「怎麽样?」
贾政也停了。
贾珍搁了茶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贾琏。
贾琏苦笑一声,哑着嗓子道:「没拿到。」
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怎麽没拿到?」贾赦先急了,「那西门不是不在京城,出使西夏去了吗?我也拖人打了招呼,你一个大男人去讨银子,还能讨不回来?」
贾珍也道:「不是王舅老爷也打了招呼?他的面子都不行?」
贾琏又苦笑了一声,道:「那西门虽不在,可他那个义子王三官,就是最近得了圣眷的邠阳郡王之後,派了人,把我拦在曹司外,连正厅都没让我进。」
「王三官?」贾赦皱眉,「那个浪荡子?他算个什麽东西!」
「如今可不一样了。」贾琏摇头,「人家圣眷正隆,官家招他几次蹴鞠。他一口一个林如海姑老爷临终有遗言,凡大笔支出,必须由自家义父西门批准,直到林妹妹出嫁後,方能自由支取。如今林姑娘尚未议亲,这银子,谁也动不得。」
这话一出,前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谁也不知道能说什麽!
鸳鸯正等着通传,接到消息转身便往里跑。
到贾母这边如此这般一说,贾母的脸色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王夫人听了,满脸绝望,张嘴便哭:「宝玉!我的儿!你的命怎麽这麽苦啊贾母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夫人被这一瞪,心里便「咯噔」一下,明白过来了。
若不是自家弄出个金玉良缘来,按照老太太的吩咐,黛玉嫁给了宝玉。那林家的银子可不就顺顺当当落在贾府手里了?
如今可好,自家儿子在梁山岂不是吃尽苦头。
想到这里哭得更是要死要活。
贾母慢慢站起身来,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喝道:「别哭了!如今只有开源节流。
慢慢凑这三十万两,你们一个个的,都到朋友那里走一走,借一借。往日里那些个交情,该用的就得用。」
又对李纨探春说:「既然你们三人如今管着贾府,就好好管一管。没必要的开支,该裁的裁,该减的减。」
探春脸上闪过喜色,和李纨一起低低应了声「是」。
李纨与探春回至厅上坐了处理贾府事宜。
只见吴新登的媳妇掀帘子进来。
她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
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挤在厅堂外的廊檐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这个说:「你瞧她二人如何行事?」那个说:「若办得妥当,咱们往後便安个畏惧之心;若稍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服,出了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哩。」众人便都压低了嗓子笑,。
吴新登的媳妇心中早有主意。若是凤姐跟前,她早便献勤,说出许多主意根据旧例说了出来,任凤姐儿选一项施行。
可如今她瞧着李纨和探春,便有些藐视,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她二人有何主
见。
但凡二人没了主意,往後这府里的事,还不由着她们这些老媳妇摆弄?
探春便问李纨。
李纨想了一想,那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便道:「前儿袭人的母亲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太太又追了四十两共八十两,这也赏她八十两罢了。」
吴新登家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
探春却说道:「你且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
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一问,吴新登家的有些发愣,这谁能记得。
她那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麽大事,赏多赏少,不都是太太奶奶们说了算?」
探春淡淡道:「这话胡闹。依我说,那就赏一百两了?若不按例,坏了规矩,别说你们笑话,明儿我们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麽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
她说着便要转身。
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这麽说来,平日里凤姐姐还不算利害,对你们这般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倒显得不是你们粗心,反像是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
外头等着回话的一众媳妇见了探春如此,议论纷纷。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
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
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
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说道:「给她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不久。
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
赵姨娘开口便骂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
探春忙道:「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您的头?说出来,我替您出气。」
赵姨娘冷笑道:「我生的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我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麽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那可是你亲舅舅!他死了你就给二十两?袭人那给的可是八十两!」
探春道:「原来为这个。」
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她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不是我能改的!」
「袭人是太太的人,份例从太太那里拿,太太那八十两是额外赏的,便是把个宅子赏出去也不官我的事。这宅里,太太是心疼我的,可每次因为你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到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能说的。」
「太太满心里都知道我,如今也看重我,让我照管这诺大家务,我还没有做一件好事,你倒先来作践自家女儿。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再叫我管了,那我才正经没脸呢,连你也真没脸!」
一面说,一面哭了起来。
赵姨娘见探春没个软和的话头,这钱是不拿了,大怒不已,啐了探春一脸:「哎哟你是我生的!太太把你当眼珠子疼,你越发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着讨太太的欢心,就把我这亲娘老子忘了!」
探春听了这等话,脸子唰地就撂冷下来:「我怎麽忘了?拉扯?叫我怎麽拉扯?这话你也该问问你们自己个儿!哪一个正经主子不疼那出力勤谨用得趁手的奴才?哪一个有体面的好人,是靠拉扯奴才拉扯出来的?你看你那兄弟是个能拉扯的料子?」
李纨忙不迭地打圆场:「好姨娘,快消消气罢!也怨不得姑娘,她心里头————许是也想拉扯,只是嘴上不好说出来啊!」
探春闻言,猛地甩开李纨的手,柳眉倒竖哭怒道:「大嫂子!你也跟着胡唚!我拉扯谁?拉扯哪个奴才?谁家正经的千金小姐,丢人现眼去拉扯奴才了?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赵姨娘被噎得直翻白眼,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探春鼻子骂道:「谁叫你拉扯不相干的奴才了?那是你亲舅舅!你不当家理事,老娘吃饱了撑的来问你?如今你好不威风!你亲舅舅蹬腿儿了,你多赏他二三十两银子发送发送又能如何?难道太太还能不依你?老娘还指望你明儿嫁了高枝儿,能额外照看照看我们赵家呢!如今这毛儿还没长齐,就忘了自个儿是从老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只认得那富贵窝,拣着高枝儿扑棱翅膀就想飞了!白眼狼!」
探春没等她喷完,早已气得脸白如纸,眼泪珠子不停往下掉:「舅舅?谁是我舅舅?!我嫡亲的舅舅,如今是皇城司殿帅,那是何等尊贵体面!哪又钻出来个野舅舅?!既是亲舅舅,那好啊!环儿出去,他为何见了环儿就虾巴巴地跟在他屁股後头?他那时候怎麽不端出舅舅的款儿来?」
「还有,你打量着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种?非得隔三差五寻个由头翻腾一遍,生怕别人忘了是不是,显摆你生出我那点功劳是不是!也不知到底是谁给谁没脸?!亏得我还明白些,若是那等糊涂不知理的蠢货,早叫你这番话逼得抹脖子上吊了!」
李纨急得直跺脚:「好姑娘,好姨娘,少说两句罢————」
那赵姨娘哪里肯罢休,哭骂不休这探春忘本、攀高枝儿,不要自家母亲。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口有小丫头子喊:「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说话儿了!」
赵姨娘忙住了口眼瞧着门口。
只见平儿穿着一身水滑的绸缎进来。
赵姨娘心中有鬼陪笑道:「平姑娘来了!快请坐!你奶奶身上可大安了?我这两日正想去瞧瞧,偏生被这堆烂事绊住了脚,真真急死个人!」
李纨见平儿进来,忙问:「平儿,可是你二奶奶有什麽吩咐?」
平儿笑道:「回大奶奶、三姑娘,我们奶奶说了:赵姨奶奶娘家兄弟殁了。恐奶奶和姑娘年轻,不知府里旧年发送奴才的规矩,虽说是照着常例,只得二十两烧埋银子,可毕竟是亲戚,请姑娘裁度着,看情形再添补些儿,也是使得的。」
探春此刻早已把泪痕抹得乾乾净净,冷笑道:「添什麽添?你们二奶奶倒真是玲珑心肝水晶肚肠!叫我这个刚管事的开例破格,她倒躲在後头充好人!你去告诉她:这例,我不敢开!这主意,我不敢混拿!她想添、她想施恩,等她病好了,能爬起来理事了,爱添多少添多少去!横竖使的也是官中的钱,与我何干!只是你转告她,日後莫要再去那西门府上泡温泉就好了。」
这话一说。
李纨直觉的眼前一黑,浑身汗毛倒竖,浑身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难道那晚是她抱柱子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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