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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万字

    云顶山庄的初雪化了之后,谢寻星推掉了一个国际大导的剧本围读,带着沈闻璟一路南下,来到了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江南水乡古镇。没做攻略,主打一个随波逐流的散心。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洗得发亮,河道里的乌篷船摇摇晃晃,发出缓慢的吱呀声。

    两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往深处走,不知何时,周围渐渐漫起了一层白雾。

    那雾气来得蹊跷,起初只在脚踝处萦绕,没走几步,便将前后的来路和去向都吞没了。白茫茫的一片中,甚至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都被隔绝在外。

    谢寻星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将沈闻璟的手牢牢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大半个身子侧过去,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起雾了,跟紧我。”

    沈闻璟倒是不觉得害怕。

    眼睛透过白雾往前看,忽然,耳畔捕捉到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动。

    叮当——

    风铃声。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闻璟脑海深处某个被封存的抽屉。那场在云顶山庄里做过的、关于平行时空交汇的梦,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反握住谢寻星的手,脚步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几分:“谢寻星,往前走。”

    雾气在他们面前如有实质般向两侧退去。

    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串贝壳做的风铃,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沈闻璟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起来。那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真的是梦里的云溪镇。

    他们……穿过来了?连带着谢寻星一起?

    沈闻璟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反手抓住谢寻星替他挡阳光的手腕,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没有去管谢寻星眼底的探究与疑问,而是拉着那只手,近乎迫切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有些沉闷的声响。

    院子里,阳光被藤本月季分割成细碎的光斑。靠墙的花坛里,几株早开的绣球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廊下,一个穿着藏青色休闲服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拿着水壶给一盆兰花浇水。那身形清瘦挺拔,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安静。

    听到推门声,男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谢寻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素来处变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掀起了惊涛骇浪,瞳孔骤然紧缩。

    那个站在廊下、手里还提着洒水壶的男人,有着一张和身边人七八成相像的脸。

    “这……”谢寻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在沈闻璟和那个陌生男人之间来回游移,“宝宝……这位是?”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眼前这个环境,这个人,完全超出了谢寻星的认知范畴。

    沈闻璟眼眶已经泛起了难以抑制的红,他用力握紧谢寻星的手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叫哥哥吧。”沈闻璟轻声说。

    阿璟放下手里的洒水壶,目光落在沈闻璟那张生动鲜活的脸上,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气场强大、却满眼戒备地将沈闻璟护在怀里的男人,温和地笑了起来,冲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谢寻星满肚子的疑问在这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眼前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结合沈闻璟以前给他的那种“好像随时会飘走”、“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游离感,谢寻星的脑海里隐约拼凑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原来,他的宝宝不属于那个世界。

    一瞬间,没有害怕,没有恐惧,谢寻星的心里只涌起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庆幸。庆幸自己死死地抓住了他,庆幸他愿意为了自己留下来。

    谢寻星收敛了所有锋芒,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嗓音低沉却诚恳:“哥哥好。我是谢寻星。”

    “谁来了啊?阿璟哥,是不是快递小哥送颜料来了?”

    二楼的木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沈闻卿穿着一身背带裤,手里还拿着把修剪枝叶的小剪刀,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当她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时,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哥?!”沈闻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随即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这声尖叫把正在后院厨房里炖汤的沈母和在屋里看报纸的沈父全都引了出来。

    二老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两人,双双愣在原地,眼底的水光瞬间盈满。

    “爸……妈……”沈闻璟松开谢寻星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头扎进了母亲那带着烟火气的怀抱里。

    “闻璟……真的是闻璟……”沈母颤抖着手抚摸着儿子的背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妈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回来了?”

    “没做梦,是我,我带着他一起来看你们了。”沈闻璟吸了吸鼻子,从母亲怀里退出来,转身拉过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的谢寻星。

    “爸,妈,闻卿。”沈闻璟的桃花眼里还带着水光,嘴角的笑容却灿烂得毫无阴霾,他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谢寻星。我的爱人,我的合法伴侣。”

    谢寻星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挂着最为温和得体的笑容。他微微倾身,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初次见面。我是谢寻星。”

    沈父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目光在谢寻星那卓绝的气质上打量了一番,满意地露出笑容:“好孩子,来就好。别站着了,快进屋!”

    阿璟也走上前来,拍了拍沈闻璟的肩膀:“回来就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了客厅。虽然跨越了时空,虽然有着一肚子不可思议的奇遇,但那种血浓于水的羁绊,只需一个拥抱就能彻底消融所有的生疏。

    谢寻星坐在复古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捧着沈母塞过来的一杯热茶。他看着沈闻璟毫无顾忌地瘫在另一个单人沙发里,一边剥着橘子,一边跟沈闻卿斗嘴。

    “哎呀,家里突然多了两张嘴,今晚这菜可不够吃了。”沈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笑呵呵地站起身,“我得赶紧去镇上的大超市再买点排骨和海鲜。闻璟最爱吃红烧排骨了。”

    “妈,我们一起去吧!”沈闻璟从沙发上弹起来。

    于是,一支堪称回头率百分百的采购队伍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云溪镇的生鲜超市不大,却五脏俱全。

    一行人刚推着购物车走进大门,那场面简直比明星走红毯还要吸睛。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母,身后跟着推车的谢寻星。谢大顶流哪怕只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服,但那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加上那张冷峻深邃的脸,往那一站,简直把生鲜超市的档次拔高成了高奢秀场。

    而走在后面的那两个。

    沈闻璟和阿璟并排走着。两人容貌极似,一个慵懒贵气,一个温润内敛,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双生子。

    正在理货的超市阿姨眼睛都看直了,手里那把芹菜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哎哟喂!”生鲜区的大妈是个热心肠,一见这阵仗,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迎了上来,“这是你家两个小伙子吗?我滴个乖乖,这是双胞胎吧?长得也太俊了!跟年画里走出来似的!”

    沈母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骄傲:“是啊是啊,我家两个儿子。这不,今天刚回来,带他们来买点好吃的。”

    大妈的目光又落在了推着车的谢寻星身上,那眼睛亮得简直能发光:“那这位高个子帅哥呢?是你家哪位啊?”

    “是我家闻璟的伴侣。”沈母答得大大方方,没有丝毫扭捏。

    “哎哟,般配!真般配!”大妈一边夸,一边大方地往谢寻星的购物车里塞了两盒包装精美的草莓,“拿着!阿姨送的,吃了甜甜蜜蜜!”

    谢寻星面对这种长辈的热情,那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僵硬地点头道谢:“谢谢阿姨。”

    沈闻璟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谢寻星那副如临大敌又不得不装乖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行人转悠到了蔬菜区。

    “寻星,拿两个番茄,要红一点的,捏着软的。”

    谢寻星在一堆番茄里挑挑拣拣,选了两个颜色正好的放进袋子里。

    “青椒不要,有一股怪味。拿那个芦笋,要尖尖没开花的。”

    阿璟在旁边看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也不插手。

    沈闻卿则推着另一辆车,在一旁翻着白眼吐槽:“哥,你这使唤人的样子也太熟练了吧?谢哥好歹也是个客人,你怎么跟使唤小跟班似的。”

    沈闻璟挑了挑眉,理直气壮:“他乐意,你管我。”

    他看着那个推着车、认真在货架前比对芦笋新鲜度的挺拔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初在恋综录制时,两人第一次一起逛超市的画面。

    那时的谢寻星,戴着口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活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而自己,则像个随时准备入土为安的老大爷,靠着购物车悠哉悠哉。

    “哎,寻星。”沈闻璟走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谢寻星停下动作,偏过头看他:“怎么了?累了?”

    “不是。”沈闻璟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音调调侃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当初咱们第一次去买菜的时候,你那副高冷的样子。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谢寻星挑了挑眉,转过身,将沈闻璟逼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后面的干货架。

    “我是不是高冷,你不是知道吗。”谢寻星伸手在沈闻璟鼻尖上刮了一下。

    “你们俩够了啊!”

    沈闻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推着车从两人中间强行挤了过去,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哥,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以前你多安静、多内敛的一个人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这么……”沈闻卿搜肠刮肚,终于找出了一个精准的词,“这么恃宠而骄!这空气里的酸臭味都要把芹菜熏蔫了!”

    沈闻璟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小丫头片子。”

    阿璟在前方推着几盒土猪肉走过来,听到这话,温和地附和了一句:“挺好的,这么有活力。”

    沈母在前面结账的收银台招手:“孩子们,选好了没?结账回家做饭啦!”

    “来了!”沈闻璟应了一声。

    谢寻星推着购物车走在沈闻璟的身侧。

    海风吹过,带来一丝淡淡的咸味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

    刚推开虚掩的木门,沈父就喜滋滋地从里屋抱出来两个沾着泥土的陶罐。“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我刚才特意去隔壁李大爷家,软磨硬泡弄来了两坛他自家酿了十几年的青梅酒。”

    沈母把手里提着的排骨和青菜放进厨房的水槽里,闻言回头横了他一眼:“你那胃能喝多少心里没数?拿出来倒可以,今晚你可得少喝点,别由着性子来。”

    “那哪行!”沈父把陶罐往院子里的石桌上重重一放,中气十足地反驳,“闻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带着……带着寻星,这不喝两杯像话吗?今天高兴,必须喝尽兴!”

    沈闻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两口斗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随手挽起那件冰蓝色丝质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抬脚走进了厨房。“妈,我来给您打下手。”

    厨房并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洗净的配菜。

    沈闻璟随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熟练地将一颗土豆按在案板上,“咔咔咔”几下,刀刃和木板碰撞出清脆且极富节奏感的声响,细密均匀的土豆丝很快就在刀侧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母正系围裙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睛都有些发直。

    “闻璟……”沈母眼眶又有些发酸,“你……你现在都会切菜啦?”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沈闻璟将切好的土豆丝拂进装满清水的白瓷碗里,洗去表面的淀粉,眉眼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小骄傲,“妈,我以前那是受身体限制,其实我可聪明了,看两眼就能学会。再说,现在这身体好得很,干点厨房里的活儿不在话下。”

    沈母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角,转过来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我儿子打小就冰雪聪明。”

    站在一旁的阿璟手里端着一筐刚洗好的圣女果,递到沈闻璟手边,温和地附和:“确实聪明。这刀工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练不出来。”

    沈闻璟拿起一颗圣女果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偏过头看向沈母:“妈,你和我爸现在是经常住在这边吗?公司那边不管了?”

    “不管了。”沈母洗着手里的葱叶,语气轻松,“自从阿璟来了之后,你爸就把公司的大部分业务交给了新任的代理人。我们老两口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这里不好吗?依山傍水,空气又干净,院子里还能种点花草。每天就弄弄一日三餐,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是挺好的。”沈闻璟点了点头,视线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正在和沈闻卿一起搭建烧烤架的谢寻星身上。

    谢寻星正在帮沈闻卿固定铁架子的螺丝,动作专注而利落,丝毫不见平日里面对镜头时的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漠。

    似乎是察觉到了厨房里的视线,谢寻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迈开长腿走了过来。他越过沈闻璟,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沈闻璟手里那把还有些分量的菜刀,顺势用肩膀轻轻将人往旁边挤了挤。

    “叔叔阿姨,今晚的菜交给我来做吧。”谢寻星声音低沉清冷,态度却恭敬谦和。

    沈母和刚走进厨房的沈父双双愣住。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写满了诧异。眼前这个男人,那张脸长得比电视上的大明星还要出挑,浑身上下的气质一看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入都有人伺候的贵公子。让他下厨做饭?

    “这怎么行!”沈母连忙摆手,“你是客,哪能让你沾油烟。再说,看你这模样,怕是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吧?快去院子里坐着喝茶,阿姨很快就弄好了。”

    沈闻璟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他双手抱胸,靠在料理台边,下巴微扬,带着股极其明显的炫耀意味:“妈,您这回可看走眼了。他不仅会做,而且手艺堪比米其林大厨。我在那边能被养得这么白白胖胖,全靠他这张围裙。你们今晚就踏踏实实等着尝他的手艺吧,绝对不会失望。”

    被自家媳妇儿在家人面前如此直白地夸赞,谢寻星那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赧然。他熟练地取过墙上挂着的备用围裙,绕过修长的腰身系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叔叔阿姨去休息吧,闻璟给我打下手就好。”谢寻星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处理案板上那条刚买回来的鲜活桂鱼,去鳞剔骨的刀法比沈闻璟刚才还要利落几分。

    沈父沈母看得目瞪口呆,半推半就地被沈闻璟推出了厨房。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廊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红木长桌上。

    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糖醋排骨、清蒸桂鱼、油焖大虾、还有几道精致的时蔬。那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勾得人食欲大动。

    “来来来,满上!”沈父拍开那坛青梅酒的泥封,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庭院。他亲自给每人倒了满满一杯,连沈闻卿都没落下。

    谢寻星双手捧着酒杯,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叔叔,阿姨,我敬你们。”

    沈闻璟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他无从参与,但他无比感激这对夫妇给予了沈闻璟生命,才让他有了遇见这个人的可能。

    “好孩子,好孩子。”沈父红着眼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而温情。青梅酒的后劲绵长,沈父的脸色渐渐泛起了酡红,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

    沈父拿着筷子的手有些不稳,指着沈闻璟,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小时候……多乖啊。聪明又好看,教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人家都说,我们沈家会生,生了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娃娃。”

    沈母听到这儿,眼眶也跟着红了,默默地放下筷子,拿纸巾拭了印眼角。

    阿璟坐在一旁,温和地盛了一碗汤放在沈母手边。

    沈父深深叹了口气,借着酒劲儿把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全倒了出来:“可是老天爷他不公平啊!凭什么给我这么好的儿子,却又给他塞了那么个破破烂烂的身子!你们不知道,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病,脸色白得像张纸,倒在地上一声不吭……我那时候抱着他去医院,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二十多年,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药,手上全是被针扎出来的青紫。他连大声笑一次都不敢。我都恨不得替他去受那个罪!”沈父的声音哽咽了,一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大腿上。

    饭桌上的空气有些凝滞,连向来跳脱的沈闻卿也低着头默默地扒饭。

    谢寻星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握紧。此刻借由老父亲的嘴生动地铺陈在他面前的属于闻璟的经历,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沈闻璟,眼底满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

    “爸。”沈闻璟放下手里的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伸出手,握住沈父那只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掌。

    “爸,妈。你们看我现在。”沈闻璟眼眸清亮,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这不是很好吗?能吃能睡,那些事,早就翻篇了。咱们今天只喝酒,不提以前。”

    “对,不提以前!”沈母抹掉眼泪,重新端起酒杯,强撑出笑脸,“只要你们两个在那边过得好,只要阿璟在这边好好的。我们一家子,就圆满了。来,喝酒!”

    “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院子里的风渐渐带上了一丝凉意。

    沈闻璟的酒量实在算不上好,那青梅酒虽然入口甜,但几杯落肚,他的脸颊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谢寻星见状,将人从座位上扶了起来,对着沈父沈母歉意地点点头:“叔叔阿姨,闻璟有些醉了,我带他去后院透透风。”

    “去吧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沈母挥挥手。

    后院极其幽静,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角落里搭着一个木制的秋千架,藤蔓缠绕在绳索上,开着几朵零星的白花。

    谢寻星将沈闻璟安置在秋千上,自己脱下外面的风衣,严严实实地裹在沈闻璟身上,只露出那张被酒精熏得绯红的脸。

    秋千轻轻晃荡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谢寻星单膝蹲在秋千前,视线与沈闻璟平齐。

    月光下,他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深邃的眸子里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

    “宝宝。”谢寻星握住沈闻璟有些凉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碎了这夜色,“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从进门看到那个长得和闻璟极其相似的男人开始,谢寻星心里就已经有无数个疑问在翻腾。但他生生忍了一整个晚上,直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闻璟靠在秋千的椅背上,脑袋有些发昏。他看着眼前这个哪怕到了此刻依然极尽耐心和温柔的男人,心底最深处的防线彻底软了下来。

    “你不是已经猜到一些了吗。”沈闻璟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带着醉意的尾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他反手抠住谢寻星的手指,眼神游离在夜空中那些闪烁的星辰上,像是在讲一个极其久远的故事。

    “谢寻星,你信不信……我们所在的那个世界,其实我最初看到它的时候,只是一本书。”

    谢寻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双手。

    “那本书叫《顶流的心动法则》。”沈闻璟痴痴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而在那本书里,你猜我是个什么角色?是个背景板,是个炮灰,是个因为毫无存在感被节目组随便踢掉、还要被主角粉丝追着骂的倒霉蛋。”

    他转过头,看着谢寻星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那本书里,你和我是没有交集的。你是高高在上的顶流,最后被主角受吸引,成全了别人的一段佳话。”

    谢寻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沈闻璟的世界,那是怎样的一片死寂。只是听着这几个字,他都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那你是怎么……”谢寻星嗓音沙哑。

    “因为我死了。”沈闻璟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心脏骤停,没抢救过来。”

    他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猛地僵硬,甚至在隐隐发抖。沈闻璟安抚性地回握了一下,继续说道:“等我再睁开眼,就在那辆去心动小屋的保姆车上了。你今天看到的那个阿璟……其实,那才是那个世界原本的沈闻璟。”

    沈闻璟叹了口气:“他活得太累了。在那个名利场里,他被压抑,被打压,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画画,却被当成工具人推来搡去。他很累,用他的退场,换来了我。”

    “他把一具健康的身体给了我。”

    谢寻星静静地听着。他的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比残酷的真相。眼前这个总是懒洋洋、对什么都不上心、仿佛一切都入不了他眼的爱人,其实是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了二十多年、刚刚获得新生的灵魂。

    他那种骨子里的不在意,不是装出来的,是那二十年病痛岁月刻下的烙印。他那种对一切事物的关我屁事,是因为他曾经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掌控。

    谢寻星无法想象,沈闻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那间惨白的病房里闭上眼睛。他又有多庆幸,命运将这个灵魂塞进了那具鲜活的躯壳里,来到了他的面前。

    谢寻星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上前,将坐在秋千上的沈闻璟狠狠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勒得很紧,恨不得将这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沈闻璟的头顶,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早点认识你。没能替你分担那些苦……”

    “瞎道什么歉。”沈闻璟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并没有推开。他安心地靠在那个宽阔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嘴角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底。

    “而且,”沈闻璟从谢寻星怀里仰起头,那双桃花眼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我现在知道了,那本书绝对是盗版的。”

    谢寻星低头看他,不解地挑眉:“盗版?”

    “对啊。”沈闻璟伸手捧住谢寻星那张冷峻的脸,指腹在他的侧脸上轻轻摩挲,“书里的描述太过片面。”

    “明明那么多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沈闻璟的手指缓缓描摹着谢寻星的眉眼,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笃定:“你们是那么的不一样。你们不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你们会疼,会笑,会爱人。”

    “谢寻星,那个世界是真实的,你也是真实的,谢谢你。”

    夜风拂过,带落了几片秋千藤蔓上的白色花瓣。

    管他原本是谁,管他从哪个世界来。只要他此刻在自己怀里,只要他的心脏还在为自己跳动,那就足够了。

    谢寻星低下头,温热的唇精准地覆上了沈闻璟的。

    他细致地描摹着沈闻璟的唇形,舌尖轻轻扫过对方敏感的上颚,将沈闻璟口中那点残留的青梅酒香尽数卷入自己腹中。

    沈闻璟闭上眼,双手攀上谢寻星宽阔的肩膀,热烈地回应着。

    一吻结束,谢寻星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沉重,嗓音哑得厉害,“从你来到我身边起,你就是我谢寻星的绝对主角。谁也抢不走。老天爷也不行。”

    沈闻璟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魇足的狐狸:“谢老板这么霸道啊。”

    “嗯。只对你霸道。”

    谢寻星将他打横抱起,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夜深了,风凉。主角该回去睡觉了。”谢寻星抱着他,稳稳地向着里屋走去。

    窗外天光微亮,远处早市已经叫起了悠长吆喝。

    沈闻璟正趴在露台上往下看。

    谢寻星穿着件最寻常的黑色圆领卫衣,手里拿着把大号剪刀,跟着沈父在修剪那面爬满了墙头的蔷薇。

    “哎,寻星,那个枝条太长了,得往下多剪两个结,不然明年开花营养跟不上!”

    “好,叔叔,这样可以吗?”谢寻星耐心地调整了角度,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剪完后,他还把掉落的残枝扫进一旁的簸箕里。

    “完美!”沈父毫不吝啬地夸赞。

    沈闻卿趿拉着拖鞋走上露台,手里还端着两杯刚热好的豆浆。她把其中一杯重重地磕在沈闻璟面前的圆桌上,压低了声音吐槽:“哥,你看看谢哥,前天帮李大爷修好了收音机,昨天早上又去早市帮咱妈扛了二十斤大米。我刚才下楼,居然看到他在帮王阿婆通下水道!他到底是顶流影帝还是十项全能家政啊?”

    沈闻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浓郁的黄豆香在唇齿间散开。他轻笑了一声:“哈哈,他这是在攒表现分呢,不过,他确实很厉害,什么都会。”

    沈闻卿随即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楼下那个高大的背影上,“不过说真的,谢哥真强。这么照顾你,还有咱爸咱妈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就在这时,谢寻星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视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目光隔着虚空交汇。谢寻星丢下剪刀,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迈开长腿就往屋里走。

    不到半分钟,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谢寻星推开了露台的门。

    “外面风凉,怎么不穿外套?”他眉头微蹙,快步走过来,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沈闻璟身上,连领口都仔细整理好。

    “不冷。”沈闻璟任由他摆弄,下巴舒服地蹭了蹭柔软的衣领,“沈闻卿刚才还在夸你,说你十项全能。”

    谢寻星动作一顿,偏过头看沈闻卿、。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还要去背单词,你们继续,继续!”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露台上安静下来。

    谢寻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闻璟旁边,长臂一伸,连人带毯子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累不累?”沈闻璟没挣扎,顺势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用手指戳了戳谢寻星硬邦邦的手臂肌肉。

    “不累。”谢寻星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捏在掌心里把玩。对于常年泡在剧组和健身房的谢寻星来说,这种程度的体力活连热身都算不上。他只是极度享受这种生活。

    就这样,他们在这个水乡古镇里安安稳稳地住了快五天。

    这五天里,虽然院子里总是吵吵闹闹。沈母每天换着花样做饭,恨不得把谢寻星喂胖十斤;沈父拉着谢寻星下象棋,悔棋的时候还会强词夺理;沈闻卿则每天在旁边充当吐槽役。

    还有阿璟。

    两人经常并排坐在廊下。阿璟支着画板,用画笔描绘着墙角盛开的绣球;沈闻璟则躺在旁边的摇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给阿璟的配色提出一些意见。

    谢寻星总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们。每当这个时候,他心里就会涌起巨大的庆幸。

    可是,哪怕日子再安逸,再怎么舍不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里终究不是他们久留的地方。

    午后,阳光把青石板烤得微微发烫。挂在木门上的那串贝壳风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忽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玻璃摩擦的叮当声。

    声音极轻,却像是一个无形的倒计时钟,敲打在沈闻璟和谢寻星的心坎上。

    当晚,晚饭吃得格外丰盛,但也格外安静。沈母不停地往两人的碗里夹菜,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没多说。沈父破天荒地没有拉着谢寻星喝酒,只是闷头扒饭。

    他们都知道,离别的时刻快到了。

    入夜后,古镇的喧嚣彻底褪去。河道两旁的红灯笼依次亮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在墨色的丝绸上晕染开的胭脂。

    谢寻星牵着沈闻璟的手,慢慢走在沿河的长廊上。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头脑清醒。

    两人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彼此。

    “舍不得吗?”谢寻星忽然顿住脚步,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沈闻璟的侧脸,眼神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包容与隐忧。他怕沈闻璟会留恋这个拥有家人的世界。

    沈闻璟转过头,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确实是舍不得,但是最起码我知道他们一切都好。”沈闻璟扯了扯唇角,笑意直达眼底。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谢寻星被风吹乱的额发,“我爸妈现在身体健康,不用再为我担惊受怕。闻卿也能开开心心地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还有阿璟陪伴他们左右。”

    “谢老板,你该不会是怕我跑了吧?”

    谢寻星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将人拽进怀里。

    “那个世界,有我们的家。”沈闻璟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声音放得很轻,“院子里有我种的花,还有哥哥。最重要的是……”

    他仰起头,凑近谢寻星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冷峻的下颌骨上:“那里有你。”

    “回去了。”谢寻星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暗色浓郁得化不开。

    “嗯。”沈闻璟弯起眼睛,“回我们的家。”

    离别从来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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