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压迫感骤然降临。
那不是简单的推力,而是整段管道肌肉的一次协同收缩,像一只巨蟒在吞咽猎物。
脚下的粘液形成一股小小的浪头,裹挟着他们的脚踝,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滑行。
每一次蠕动,都将他们更近一步地推向那团位于拐角处的、令人作呕的骸骨堆。
光柱死死地锁定着那堆残骸,沈默的大脑在剧烈的颠簸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混乱的表象,寻找着深层的逻辑。
白森森的股骨和肋骨,明显属于人类的骨骼,被腐蚀得千疮百孔,表面覆盖着一层皂化的油脂,与破烂的衣物纤维纠缠在一起。
有机物,几乎被降解殆尽。
但在那堆可怖的有机物残骸中,几件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东西,顽固地维持着自身的结构完整。
安全帽的塑料外壳早已消失,只剩下一个变形的金属内衬。
电缆盘的橡胶表皮也已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制骨架。
光柱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件设备侧面一个模糊的蚀刻徽记——层叠的岩石托举着一颗新芽。
磐石生命。
又是它们。
一个清晰的对比在他脑中形成:系统对有机物的降解效率极高,但对某些特定的合金或无机物,却显得力不从心。
他们是纯粹的有机体,在这个系统里,就是最优先被处理的“食物”。
除非……他们能让自己“变成”无机物。
“苏晚萤!”沈默的声音在管道的闷响中显得异常冷静,“听着,我们需要一层‘伪装’。这东西的‘消化液’对某些金属效果很差。唯一的材料来源,就是墙壁本身!”
他的目光扫过身侧不断蠕动的肉臂。
之前的电刀深刺,引发了强烈的酸性腐蚀液反击。
那是一种防御机制。
但修复机制呢?
任何生物体在受伤后,都会有修复机制。
而修复用的材料,一定会被系统判定为“自身”的一部分!
“到前面那堆东西里,找一块最锋利的金属!”他下达了指令。
苏晚萤的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愈发没有血色,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信任,是此刻唯一能超越恐惧的东西。
又一波巨力袭来,两人被冲得离骸骨堆更近了。
腥臭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苏晚萤借着被推近的机会,半跪在粘滑的地面上艰难地调整着重心,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伸向那堆死亡的集合体。
她的手指在冰冷滑腻的骸骨与金属间摸索,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着牙,指尖终于勾住了一截从混凝土块中挣脱出来的、带着锋利断口的钢筋。
“拿到了!”她用尽全力将其抽了出来,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那截沉甸甸、沾满了不明粘液的钢筋。
身后,下一波蠕动的力量正在酝酿,管壁收缩的“咕嘟”声越来越近。
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刺,而是将钢筋锋利的断口抵住肉臂,身体后倾,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用尽全力,横向一划!
“嘶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仿佛用钝刀子割皮革。
一道长约半米、深不过一指的划痕出现在肉臂上。
和上次完全不同。
伤口没有喷出透明的腐蚀液,而是像被挤压的海绵,缓缓地、大量地渗出一种灰色的、质地类似未干水泥的粘稠浆液。
一股冰凉的、带着淡淡矿石腥气的触感,随着浆液的涌出而扩散开来。
就是这个!系统的“凝血剂”,或者说,“结构前体”!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警告苏晚萤,他伸手直接插进了那团灰色浆液中。
冰冷、略带刺痛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但他毫不在意。
他双手并用,捧起大团的灰色粘液,然后像一个疯子般,开始往自己和苏晚萤的身上涂抹。
“别动!”他低吼道,不给苏晚萤任何反应的时间,冰冷的浆液就糊满了她的后背和头发。
苏晚萤惊呼一声,但很快就明白了沈默的意图。
她立刻转过身,主动配合着,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黏糊糊的灰色物质均匀地涂满了全身,从头到脚,不留一丝缝隙。
衣服被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奇迹发生了。
那股始终作用在他们背后、如同潮汐般不可抗拒的蠕动推力,在灰色粘液彻底覆盖他们身体的瞬间,骤然消失了。
他们就像是礁石,被奔涌的河流突然遗忘。
他们不再被系统判定为需要排出的“异物”。
他们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下一波蠕动如期而至。
那堆由骸骨与废弃设备组成的“垃圾团”,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像一艘沉默的驳船,从他们身边缓缓擦过,带着浓烈的腐败气息,继续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漂流而去。
他们,被留在了原地。
暂时安全了。
沈默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低头,借着手机光想看清身上的涂层,却感到了一丝异样。
原本柔软湿滑的灰色浆液,接触到管道内浑浊空气的部分,似乎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变硬。
它正在从一层伪装,变成一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灰色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