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技能【抽丝剥茧】一开启,陆诚脑子的运转比计算机还快。
会议前的短短几分钟,陆诚便把案子的所有深入信息都挖掘并掌握。
专案组的众人还在地面,陆诚已经到了大气层了。
“降维打击”这个词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打火机是八十年代末‘红星机械厂’生产的,这个厂,就在黄华市的老城区。而那道疤,根据法医的初步判断,形成时间超过二十年,是陈旧性锐器伤。”
陆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二十多年前,黄华市老城区,发生过一起影响很大的工厂子弟械斗事件。起因,就是因为一个男孩偷了另一个男孩的‘红星’打火机。”
“那个被偷了打火机的男孩,叫李峰。他在械斗中,被人用刀划伤了左手腕,差点残废。而偷他打火机的那个男孩,叫周泰。”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炸开了一样。
李建明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个案子他有印象!当时闹得很大,但因为都是未成年人,最后不了了之。
谁能想到,当年的那个小混混,竟然就是今天的大毒枭“渔夫”!
秦雅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晃。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她精心构建的心理模型,在这些冰冷的、被串联起来的事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已经从信服,变成了惊疑。
“他不是在扮演完美罪犯,他是在扮演李峰。”陆诚的声音,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的骄傲。
“他恨李峰,又嫉妒李峰。当年的李峰,家境优越,是所有孩子羡慕的对象。而他周泰,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所以他偷了李峰的打火机,想成为李峰。这种扭曲的心理,一直伴随他到现在。”
“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是伪装。伪装成他心目中,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李峰该有的样子。而他真正的弱点,就是他自己——那个偷了打火机,被人看不起的,自卑的周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成忠看着陆诚,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欣赏。
老苏这个准女婿的含金量还在上升啊。
这不是办案,这是艺术。
“你想怎么做?”王成忠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询问的意味。
“很简单。”陆诚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纸杯。
“把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当着他的面,撕碎。”
陆诚的目光转向秦雅,后者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秦警官,麻烦你,把这个纸杯送进审讯室。”
“什么?”秦雅一愣。
“就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告诉他一句话。”陆-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他,李峰,在隔壁看着你。”
……
审讯室外的监控屏幕前,围满了人。
秦雅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周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依旧是那副嘲弄的笑容。
秦雅没有说话,只是按照陆诚的吩咐,将那个廉价的纸杯,轻轻放在了周泰面前的桌子上。
一个普普通通的纸杯。
周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秦雅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了门把上。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说道。
“李峰,在隔壁看着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监控屏幕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审讯室里的周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纸杯,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那张维持了十几个小时的冷静面具,在这一刻,寸寸龟裂。
“不……不是我……”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椅子上挣扎起来,手铐和铁链被他撞得哗哗作响。
“不是我偷的!是他的!是他给我的!”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咆哮,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秦雅、赵峰、孙博,所有省厅的精英,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彻底崩溃的男人。
他们看着那个被自己团队定义为“心理防线坚不可摧”的毒枭,就因为一个纸杯和一句话,变成了一个哭喊着辩解的孩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的年轻人。
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位陆警官是比秦雅更懂犯罪心理的。
这句无声的结论,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省厅重案支队每一位精英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秦雅的身体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她在美国进修时导师都赞不绝口的侧写天赋,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地级市的年轻警察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碾压得粉碎。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自己太大意了吗?不,她分析了周泰超过十个小时的录像,每一个微表情都没有放过。
是资料不全吗?不,打火机和伤疤的细节她也注意到了,但她将它们归类为“次要信息”和“干扰项”,因为它们不符合她构建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宏大模型。
她的模型没有错,教科书就是这么写的,无数成功案例也证明了这一点。
错的……是周泰?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年轻人。
陆诚。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心理对决,只是饭后的一场普通散步。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然落在监控屏幕上,看着那个彻底崩溃,哭得像个孩子的周泰,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炫耀,只有一种……像是在观察实验样本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秦雅感到窒息。
她输了。
不是输在知识上,而是输在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于“道”的境界上。她还在用公式解题,而对方,已经直接写出了答案。
“怪物……”
一声极低的呢喃,从旁边传来。
是赵峰。这个省厅的格斗冠军,全身上下都写着“不服”两个字的硬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陆诚,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只剩下一种看到了非人类生物般的震撼。
他自问,如果自己面对周泰,除了用拳头让他开口,想不出任何办法。而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只用了一个纸杯,一句话,就摧毁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大毒枭。
技术侦查专家孙博,则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研究和困惑的光芒。他试图用逻辑去解构陆诚刚才的整个推理过程。
打火机……伤疤……械斗事件……李峰……
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是一个普通的线索。但能把这些跨越了二十年时间,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短短几分钟内精准地串联起来,并以此为基础,设计出一个直击灵魂的心理陷阱……
这个陆诚,很不简单!
难怪王厅亲自点兵,很强!
李建明站在人群中,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些省厅精英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只可惜陆诚不是他们警队的,否则,他肯定会拍着这些人的肩膀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黄华市的警察!这就是陆诚!”
李建明悄悄地看了一眼陆诚,眼神里的欣赏和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陆诚这个名字,马上将响彻整个皖省警界。
有他在,这个案子肯定会变得很顺利,就跟他之前破的案子一样。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监控室里凝固的空气。
是王成忠。
这位省厅的副厅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一边鼓掌,一边向陆诚走来。
“精彩。”王成忠站定在陆诚面前,声音洪亮,“陆诚,你给我们省厅的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一堂生动的,关于什么是‘实战’的课。”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秦雅、赵峰等人。
“都看清楚了?教科书上的理论,不是让你们奉为圭臬的。真正的罪犯,不会按照你们的剧本去表演。破案,靠的是脑子,是眼睛,是把一个个不起眼的细节串联起来的洞察力!”
秦雅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王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陆诚开口,打断了王成忠的训话,“周泰虽然崩溃了,但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王成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没错,击溃周泰的心理防线只是第一步。
“他现在这个样子,像个疯子,怎么审?”赵峰皱着眉,提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我们总不能从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嘴里获取关于‘公司’的有效情报吧?”
秦雅也立刻从挫败感中挣脱出来,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看着屏幕里还在哭喊嘶吼的周泰,分析道:“他现在处于急性应激障碍状态,所有理智都已经被情感淹没。我建议,立刻停止刺激,让他单独待着,等他情绪平复下来。可能需要心理医生介入,否则很难进行有效沟通。”
“要等多久?”王成忠追问。
“短则一两天,长则……”秦雅犹豫了一下,“不好说。”
一两天?
王成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案子,每拖延一分钟,都可能有新的毒品流入市场,有新的家庭被毁掉。他们等不起。
“不能等。”
陆诚的声音再次响起,简洁而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他身上。
“不等?”孙博扶了扶眼镜,不解地问,“他现在这个状态,你问他叫什么,他可能都说不出来。怎么审?”
“他不是疯了。”陆诚的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他只是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偷了别人打火机,被当场抓住,不知所措的小男孩。”
“他的所有行为,都是那个男孩的反应。他在辩解,在推卸责任,在哭闹。因为他知道,‘李峰’在看着他。”
陆诚的话,让秦雅的身体又是一震。
她只看到了表面的“急性应激障碍”,而陆诚,却已经看到了现象之下,那个名为“周泰”的,真实的灵魂内核。
“那……那该怎么办?”李建明忍不住问。
“对付一个哭闹的孩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陆诚反问。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能回答。
陆诚转过身,看向王成忠。
“王厅,我需要一样东西。”
“你说。”
“我需要一份有关当年那起械斗案的卷宗,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关于那个叫李峰的男孩的家庭情况和后续去向。”
王成忠虽然不明白陆诚的意图,但此刻,他对陆诚已经有了近乎无条件的信任。
他立刻拿起电话:“喂,档案室吗?对,立刻给我调一份二十年前,黄华市老城区红星机械厂子弟械斗的案卷……对,最快速度!”
十五分钟后,一份泛黄的纸质卷宗被送到了陆诚手上。
陆诚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其他人都围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卷宗很薄,陆诚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看完了。
他合上卷宗,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原来是这样。”
“怎么样?”王成忠急切地问。
“那个李峰,案发后第二年,就跟着父母一起,移民去了国外,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陆诚说。
“这说明什么?”赵峰还是没懂。
“说明周泰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扮演一个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李峰’。”陆诚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活在自己幻想中的敌人,一个追逐了一辈子的幻影。
“他不是想成为李峰。”陆诚看着监控里已经筋疲力尽,瘫倒在椅子上,只是小声抽泣的周泰,“他是想……毁掉李峰。”
“而现在,唯一能毁掉他心中那个‘李峰’的人,只有他自己。”
陆诚拿起那份卷宗,径直走向审讯室。
“你要亲自审?”王成忠问。
“嗯。”陆诚点头。
“你有把握?”
陆诚没有回答,只是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秦雅一眼。
“秦警官,你刚才的分析有一点是对的。”
秦雅一愣。
“他确实在享受一场游戏。”陆诚说,“只不过,从现在开始,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说完,他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沉重的铁门在众人眼前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个蜷缩在椅子上,如同惊弓之鸟的身影。
陆诚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被无声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