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无复可守,罪臣周廷构,不忍生民膏血委於锋刃,谨以寿州士民、甲兵、版籍归命!」
当周廷构率四城兵马赶至靖淮门支援,眼见大势已去,终是拜倒纳降。
城洞中,松油火把照着那张神色复杂的脸,有对刘仁赡战死的哀痛,却也藏着一丝解脱。
萧弈心知,若刘仁瞻继续坚守,周廷构或将继续追随直到战死,这并非出自对南唐效死的忠节,而是对刘仁瞻的情义。眼下寿州城破了,周廷构保全了性命与家小,何尝没有长舒了一口气。
「传谕诸军,入城之後,严禁劫掠屠戮,老幼吏民一概如故,府库兵甲妥善收管,不可惊扰百姓。」
吩咐罢,他上前扶起周廷构,不再是私下谈判时的严厉冷峻,而是温言道:「将军不私殉小节,怀仁心,行公义,保存万民之命,朝廷自当嘉奖。」
「谢太尉,罪臣愿引太尉迎郭三郎。」
「不急。」
萧弈并非不担心郭信,而是他为人处事,公事在前,私事在後。
这又是他与郭信的一大不同,换作是郭信来救他,岂管这些,必是第一桩就赶着相见。
救治伤兵、控扼城门、收缴刀兵、看管俘虏、分派布防、清点库存、张榜告民。
种种事宜分派妥当,萧弈又亲自盯着,好生收拢了刘仁瞻的屍体,吩咐厚葬。
刘仁赡得军心,此举是对南唐兵将的安抚,也是因当世忠君报国的武夫太过稀少,无厚待则不能激励世人。
故而,萧弈愿给刘仁赡极大的哀荣。
好不容易处置完一应琐事,他才让周廷构带他去见郭信。
清淮军节度府西面别馆,宜春别院。
雨夜里,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灯笼泛着暖光,风景秀美,仿佛是另一番天地。
雕花楠门内是太湖石影壁,方塘中栽了荷花,跨过青石曲桥,侍婢匆匆相迎,跪在走廊边。
萧弈目光一瞥,三个美姬肤色白皙,穿的是越罗裙、吴绫短襦,青葛软底绣花履。
南唐风物,大不相同。
毕竟中原数十余年兵连祸结,桑林焚毁,丝织凋敝;南唐则坐拥江淮鱼盐、桑蚕沃土,机杼万家。
「吱呀。」
推开主卧屋门,萧弈迈步而入,灯笼照亮了描金山水围屏。
绞罗垂幔内悄无声息,让人不由担忧莫非是来迟了,郭信已遭暗算。
掀帘一看,绫褥、锦衾铺成的榻上躺着两人,一个眉眼柔媚的女子酣睡正香。
一旁,郭信睡容恬静,呼吸平稳。
「咳。」
「呀?郎君醒醒,有人来了。」
郭信这才起身,揉了揉眼,喃喃道:「别慌,我又梦到萧弈来接我了。
「不是梦。」萧弈道:「我确是来接你了。」
罗幔内,郭信声音含糊,喃喃道:「翠儿,你拧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做梦了。」
「郎君,奴家是莲儿。」
「唔,你拧吧————嘶。」
郭信痛叫一声,当即翻身下榻,鞋也不,冲到萧弈面前,想说些什麽,最後只是展颜傻笑。
「外面厮杀震天,你竟在温柔乡里安然高卧。」萧弈道:「怎麽睡得着的?」
「习惯了。」郭信道:「寿州城哪晚没有兵马调动吵闹?今夜下雨,反而还算静的。」
「我是问,你就没有心事?不说难以入眠,也该时刻警惕。」
「烂命一条了。」郭信满不在乎地笑笑,道:「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早就猜到过,你会从夏州赶回来救我。」
「我若是不来呢?」
「那我呆着呗,南唐又没有苛待我,我从小到大就没穿过这麽舒服的衣裳,没睡过这麽柔软的床,每日吃的用的都精细,还有江南美人唱曲助兴。」
「乐不思蜀了?」
「嘿嘿。」郭信一听也乐了,点头道:「对啊,乐不思蜀。」
萧弈原本只是顺口用了个成语,见他承认下来,反而微微一怔。
郭信道:「其实我也想明白了,我也就是个阿斗罢了。」
「不必妄自菲薄,南唐想用锦衣玉食腐朽你的心志,可我知道,你不是沉迷享乐之人。
「」
「物尽其用,而不为物所用,也就是了。」郭信道:「妄自菲薄也好、沉迷享乐也罢,其实我是看开了,人生在世,何必要求自己许多?过好当前便是。」
萧弈感受到他有些不同,笑容间多了几分洒脱的意味。
此时,帷幔内的女子也窸窸窣窣穿戴整齐,退了出来,万福告退。
郭信没等萧弈说些什麽,抢先开口,道:「你可别说我,论风流,我远不及你。若我不让她们服侍,刘仁赡便要杀她们。」
「我又没管你这些。」
「那我留在军中的小妾呢?」
「不知你有几个小妾。」
「两人,张氏有孕,留在洛阳;徐氏随军服侍我,你没在大营看到她?」
「没看到。」
「那就好。」郭信道:「她是军吏之女,早前有个相好,她阿爷为了前程巴结三娘,强逼她与我作妾,此番见我被俘,她该是与相好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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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旁事不问,倒替人家操心。」
「那怎麽了?天下大事我管不好,还不能关心两个苦命人?」
「走吧。」萧弈道:「要做的事还多。」
「别急嘛。」郭信道:「我有话与你说。」
萧弈知道他想说什麽。
王仁瞻离开前便断言过,郭信此番受重挫,灰心之下必自弃天下。今夜相见,虽说郭信不像预想中那般颓废,可观他心境明显淡泊了许多。
但在萧弈看来,一时困厄在所难免,他自有办法扭转局面,时移事易,心境必然有所变化。
他遂摆了摆手道:「眼下且不急,有空再说。」
郭信道:「是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麽,也不逼你现在就振作起来。你且等我们把失去的尽数挣回来,到时再谈,如何?」
「我并非不振作,而是想明白了。」
「那就再想想,眼下确实事务繁多,无暇理会。」
郭信道:「此番出征,阿爷、阿兄已经是全力扶持我。若非我无能,只要此战立下大功,便能顺利为储君,往後召你回朝,将你的功劳全都封赏了。可你也知道,我最终没做成————」
萧弈道:「不必灰心,事不是坏在你身上,而是有人暗害你。」
「就是怕你误会,我务必告诉你,并非阿兄害我,两淮大营的兵将、粮草阿兄都给了,这一仗败了,我不怨任何人。」
「我自夏州归来一路上,遇到了赵普、马全义、楚昭辅————」
「这些我知道。」郭信道:「马全义乃阿兄暗派到洛阳替我盯着索万进的:楚昭辅、
赵普原在赵匡胤幕下做事,是我特意将他们调来。他们在我手下,我却没能用好,便是我用人的问题。」
「可知坏事的关键在何处?舒元、杨讷的家眷为赵匡义暗害,因此二人归顺之事有了反覆。」
「当初我赶走赵匡义,三娘便已提醒过我,观此人城府深密、心机难测,且赵家久宿禁卫,其兄深得大郎恩信,骤然与他决裂,难免生出祸害,不如留置幕下闲置,差人盯防,或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郭信道:「可我呢,不愿烦神,又觉无端害他性命太过薄情无义,坚持把他赶走,求个眼不见心不烦,还叱责了三娘功利。」
说到这里,他反而释然地轻笑一声,道:「其实说白了,我不适合,没有那一股热衷劲,也不愿像你们那般周密地去考虑问题。我这般随性的性情,真的不宜当个上位者。」
「不说了。」
萧弈摆摆手,道:「等过些时日,你再看适不适合。」
「是我想通透了,而你太执着。」
「琐事繁多,先处置正事,听我的。」
萧弈语气不容置喙。
郭信无奈地耸耸肩,嘟囔道:「我反正无心处置什麽,你看着办吧。」
「哪有许多废话,你才是两淮行营都部署,走吧。」
说话间,两人从西偏院转回节度府。
「太尉!」
胡凳匆匆赶到,正要奏事,见了郭信,仓促一礼,道:「见过三郎————太尉,王晏、
白重赞等人知太尉攻破了寿州,已往城中过来。」
「拦着。」萧弈道:「晚些,三郎自会有调度。」
「他们官位高、资历深,只怕不好相拦。」
「只管问他们,还听不听统帅调令了。」萧弈道:「去把淮南北行营都部署的仪仗、
信印都请来。」
「是!」
之後,是各项事宜分派处置。
萧弈心中有数,信手拈来,从容不迫;郭信却连衣裳都没想到要换,依旧一身春衫,背着双手站在他身边冷眼旁观,半点没有插手庶务的意思。
每当问他看法,他便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哼起词曲,侧过身,自娱自乐。
「志在烟霞慕隐沦,功成归看五湖春。一叶舟中吟复醉,云水。此时方识自由身————」
萧弈只好由他去,反正人在就行。
到了大堂,摁着郭信在主位上坐下,萧弈吩咐道:「去请傥进、杨讷、刘崇谏来。」
傥进作为郭信的都押衙,当时是一起被俘的,被关了一阵子,也没受苛待,可难免还是灰头土脸。
「三郎!」
一进大堂,傥进便扯开破锣嗓子喊了一句,之後转向萧弈,忙不叠道:「萧郎好本事,又救了三郎与俺!」
「站那吧。」
「萧郎听俺说完,俺不是武艺不行,实在是不擅长水战。」
「知道。」萧弈道:「认识你的第一天,我便见过你在船上的怂样。」
「话也不能这般说,当日那船被拖走,俺也实在没办法。俺这辈子百战百胜,这一遭真是————」
「让你站那,别说话。」
「是。」
经此一事,傥进在萧弈面前气场也是弱了几分,终於老老实实地站着。
很快,杨讷与刘崇谏也到了。
杨讷是关西人,年少时在嵩山当道士,兼学儒经及纵横之术,与舒元是同窗,一起投在李守贞门下,又一起到南唐求援,如今在南唐官拜尚书员外郎。
其人身形清瘦,鬓角染了风霜,眼神沉静,给人冲淡疏离之感。
见了杨讷,郭信立即坐不住了,起身上前,道:「你父母之事,确非意外,既是我派人去接的,便与我脱不开干系————」
「三郎不必再提这些。」
「不提,我心中如何能安?」
杨讷稍稍一叹,道:「三郎心善。」
萧弈则沉稳得多,先是赞了杨讷献城之功,承诺会向朝廷表举。
之後,他似闲谈般地问了一句。
「三郎孤身入城,最先劝降的是你吗?」
「并非如此,我等只是随刘节帅降罢了。」
杨讷眼眸一动,从容应道:「三郎单骑入城,亲往面见刘节帅,面陈得失、晓以利害。刘节帅感三郎高义,又不忍寿州数万生民久罹兵戈,已有献城之心,唯念身受南唐君恩,胸中辗转,迟疑未决。三郎体察其本心,不肯相迫,留居城内静待其意。其後刘公既以寿州归降,一以报三郎知遇之德,二以保全满城百姓,自身却自刎殉唐,全其守土忠节。」
闻言,萧弈满意地点点头,暗忖杨讷是个聪明人。
而这一番话说罢,堂中旁人则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郭信满是错愕,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似在问「我何时劝降了刘仁赡?」
刘崇谏本还在为刘仁瞻的死悲痛泣哭,茫然擡起头来,目露疑惑,像在不解为何事情与他认为的不同。
傥进则是瞪圆了眼,之後眼珠转动了两下,忍不住咧嘴笑开,喊出声来。
「对!就是这样!」
当傥进再转向萧弈,眼中显出的便是无比佩服之色,像是想狠狠夸一夸萧弈,最後硬吞了回去。
「俺是护送三郎入城来劝降刘仁赡老儿————不,来劝降刘公的!」
「既如此。」萧弈道:「各呈上一份战报,写明经过吧。」
杨讷道:「是。」
傥进眉飞色舞,应道:「好哩!」
刘崇谏却还没反应过来,喃喃道:「呵,阿爷终究是战死了。」
萧弈道:「以刘公之能,若无心归降,大可率部突围远走,他宁身死而献城,乃仁义之举,此生无负,你传述其事,务要说清他体恤生民之仁、回报三郎之义、不忘旧主之节。我想在寿州城内为刘公立忠义祠,亲往致祭,再上表奏请朝廷赐封纯忠怀顺功臣,令其万世受人香火敬仰。」
「啊?」
刘崇谏愣了愣,连忙拜倒,道:「是,是————我明白了。」
待杨讷、刘崇谏退下,萧弈才对傥进招了招手。
「知道如何做了?」
「嗯,俺晓得。」
「三郎入城劝降,此佳话,军中再敢有扭曲事实,污蔑造谣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
郭信则摇了摇头,自嘟囔了一句什麽,萧弈只当没听见,兀自忙碌。
很快,仪仗、信印等物送达。
萧弈手握大印,批下一道道军令,开始统筹调度各部兵马。
或入城、或移营驻守,或合并番号、或打散拆分,并拆卸攻城器械、拆除淹城土堰,安抚城中百姓,军中大小事务,一言而决。
周军将领一觉醒来,见寿州易主,尽皆凛然,再无议论主帅际遇的窃窃私语。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夜间的风雨、阴霾,似也随之被驱散,唯照着节度府门前「大周淮南北行营都部署」的大,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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