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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告示比刀剑更好使

    鹰嘴崖村口,十袋黑面包刚倒出来,几十个山民的喉头全动了。

    老松树下,一张羊皮告示被铁钉钉进树干。

    上头写着大明钧令。

    带路者,赏黑面包十袋,银币五枚。

    断残军粮道者,赏田十亩,耕牛一头。

    献敌营暗路者,另赏。

    冒领者斩。

    背约者追。

    通译站在石头上,嗓子喊哑了,还在一遍遍念。

    山民围了三层。

    老人扶着木杖。

    妇人抱着孩子。

    猎户按着腰刀。

    没人上前。

    他们被教廷骗过,被贵族抢过,被法兰西残军打过。

    口头上的恩赏,在这山里连一块烂木头都不值钱。

    让·莫罗站在人群边上,胸前衣襟鼓着一小块。

    那是女儿玛丽旧裙上裁下来的碎布。

    他看着这些山民,想起罗马广场上那些寻儿寻女的人,手掌慢慢收紧。

    姚广孝披着灰僧衣,从坡下走上来。

    他身后,十几个商帮伙计推着独轮车。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车上装满麻袋。

    伙计们一解绳口,烤硬的黑面包滚了出来。

    又有几只小布包被倒在木板上。

    银币相碰,叮当作响。

    村口立时没了人声。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咽了口唾沫。

    “真给?”

    没人答他。

    姚广孝抬手。

    两名明军士卒将塔盾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

    刚想往前挤的人群停住了。

    姚广孝开口,通译随即高喊。

    “镇国公有令。”

    “大明军中,说赏便赏。今日愿做朋友者,按户领粮,按名领银。”

    “抢者,逐出。”

    “骗者,斩。”

    规矩一落,山民反倒安了几分。

    人群后方,一个满脸虬髯的高大汉子走出来。

    他叫马尔科,是鹰嘴崖头人。

    马尔科没有看面包,也没有看银币。

    他走到姚广孝跟前,声音粗哑。

    “东方来的大师,你们凭什么要帮我们?”

    姚广孝合着袖中佛珠,问道:“三年前,法兰西领主借剿匪之名,征走鹰嘴崖青壮二十七人,可有此事?”

    马尔科脸上肉抽了一下。

    姚广孝又道:“同年秋,领主收走存粮一半,村中入冬后饿死七人,三个是孩童,可有此事?”

    人群里,有妇人低声哭了出来。

    马尔科回头看向柴棚边。

    那里坐着一个瘸腿汉子。

    半月前,法兰西残军从这里过,抢走最后几袋过冬粮,还把那汉子的腿踩断了。

    那是马尔科的亲弟。

    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旁边一个识字青年。

    “念。”

    青年双手发抖,低头念了起来。

    “鹰嘴崖,三年前,征粮四十七袋,壮丁二十七名。”

    “松针谷,两年前,收山羊六十三只,欠税名义。”

    “黑石沟,去年冬,送女童二人入修道院抵税。”

    “鹰嘴崖,半月前,残军抢麦七袋,干肉三筐,伤马尔科之弟彼得……”

    念到此处,马尔科抬手按住腰间猎刀。

    掌心汗水浸进刀柄。

    他不识字。

    可那些名字,一个都错不了。

    姚广孝道:“这些账,抄自圣天使堡。”

    “教皇已经关在罗马城门铁笼里。”

    “佛罗伦萨贵族的庄园,已分给穷人。”

    “图卢兹男爵府的银币,也发给了带路的农夫。”

    他指向地上的面包和银币。

    “你问凭什么。”

    “凭大明给粮。”

    “凭大明给银。”

    “也凭大明给你们报仇的刀。”

    马尔科沉默了许久。

    山风从崖边吹过,把告示吹得哗哗响。

    他朝一名明军士卒伸手。

    那士卒按住刀柄,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点头。

    士卒解下腰间百炼钢刀,双手递出。

    马尔科接刀,举过头顶。

    刀身在天光下发亮。

    他转身面向全村,用尽力气吼道:“为了鹰嘴崖!”

    “为了死在冬天里的孩子!”

    “为了被法兰西人踩断腿的兄弟!”

    吼声撞在山壁上,又压回村口。

    马尔科把钢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大师,鹰嘴崖愿给大明带路。”

    这句话落下,村里炸了锅。

    几个猎户先跪。

    接着是老人。

    妇人抱着孩子也跪了下去。

    明军士卒没有乱。

    塔盾列成一排,商帮伙计搬出木板,通译按户唱名。

    一袋袋黑面包发下去。

    一包包银币落进山民掌中。

    有人捧着面包啃了一口,硬皮刮破嘴角,也舍不得停。

    一个瘦小孩子抱着半块面包,蹲在母亲身后哭。

    马尔科没有领自己的那份。

    他带着几十个猎户,走到让·莫罗跟前。

    “先生,大师说你要烧法兰西人的粮仓。”

    让·莫罗点头。

    马尔科指向北面雪山。

    “官道不能走。”

    “那边有三处哨卡,山口还埋了滚木。”

    “赵将军上次险些死在一线天,便是走错了路。”

    让·莫罗看向他。

    马尔科又道:“瀑布后头有条旧猎道。只容空手猎户过,马走不得,重甲走不得。”

    “轻装急行一昼夜,可翻过雪线,绕到山北废修道院后山。”

    让·莫罗记下。

    “守粮仓的是法兰西残军?”

    马尔科摇头。

    “守那里的,不全是法兰西人。”

    他压低声音。

    “有一帮自称圣殿骑士团余部的人。”

    “他们臂上绑黑布,黑布上绣铁面具和十字剑。”

    让·莫罗眉头一紧。

    这个纹章,他听范统提过。

    前些日子,阿尔卑斯山敌营里,有人趁乱射杀法兰西和神罗贵族。

    臂上便是这个纹章。

    马尔科继续说道:“他们不听伯爵号令,只认修道院里的钟声。”

    “白日不多动,入夜换哨。”

    “最喜在山沟两侧埋人。”

    “若走官道,百人进去,十人也出不来。”

    让·莫罗把话带到姚广孝面前。

    姚广孝听完,取出一捆羊皮纸。

    纸上全是连夜抄好的黑账。

    法兰西伯爵出卖神罗边防图。

    神罗公爵私吞十字军军费。

    夏尔伯爵毒杀亲叔叔,献三座铁矿给教廷。

    每张纸上,都盖着仿制的三重冠火漆印。

    姚广孝把纸交给让·莫罗。

    “你不随张英将军走猎道。”

    让·莫罗一怔。

    姚广孝道:“你带马尔科的人,走西面巡山路。”

    “那里有法兰西巡逻兵。”

    “让这些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马尔科问:“怎么落?”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

    “猎户丢包。”

    “山民逃命。”

    “死马驮信。”

    “法子随你们挑。”

    他用佛珠压住最上面一张羊皮纸。

    “记住,要让法兰西人先捡到。”

    “再让神罗人看见。”

    让·莫罗明白了。

    山里的残军本就互不信任。

    这些黑账进去,刀子不用大明挥,他们自己便会先乱。

    马尔科把羊皮纸塞进怀里,转身点人。

    二十名猎户取弓,十名少年背干粮。

    还有几个断了亲人的妇人,也提起柴刀跟上。

    姚广孝没有拦。

    他只吩咐通译再念一遍赏格。

    “带回敌军哨位者,赏。”

    “带回粮仓人数者,赏。”

    “带回黑底铁面纹章消息者,重赏。”

    马尔科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停。

    他回头问:“若带回活口呢?”

    姚广孝抬起头。

    “活口更贵。”

    马尔科咧开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牙。

    “那便抓一个回来。”

    天色擦黑时,鹰嘴崖的猎户散入山林。

    没有火把。

    没有旗号。

    只有靴底踩碎冻土的细响。

    山下,大明营地仍在分粮。

    山上,第一包黑账抄本,被马尔科亲手塞进一具死马腹下。

    再过半个时辰,法兰西巡逻队便会经过那里。

    姚广孝站在老松树下,望着北面雪线。

    佛珠一颗一颗转过指间。

    让·莫罗低声问:“大师,张英将军那边何时动?”

    姚广孝道:“等山里先乱。”

    话音刚落,远处山腰传来三声短促狼嚎。

    让·莫罗猛然抬头。

    姚广孝合住佛珠。

    “张英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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