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村口,十袋黑面包刚倒出来,几十个山民的喉头全动了。
老松树下,一张羊皮告示被铁钉钉进树干。
上头写着大明钧令。
带路者,赏黑面包十袋,银币五枚。
断残军粮道者,赏田十亩,耕牛一头。
献敌营暗路者,另赏。
冒领者斩。
背约者追。
通译站在石头上,嗓子喊哑了,还在一遍遍念。
山民围了三层。
老人扶着木杖。
妇人抱着孩子。
猎户按着腰刀。
没人上前。
他们被教廷骗过,被贵族抢过,被法兰西残军打过。
口头上的恩赏,在这山里连一块烂木头都不值钱。
让·莫罗站在人群边上,胸前衣襟鼓着一小块。
那是女儿玛丽旧裙上裁下来的碎布。
他看着这些山民,想起罗马广场上那些寻儿寻女的人,手掌慢慢收紧。
姚广孝披着灰僧衣,从坡下走上来。
他身后,十几个商帮伙计推着独轮车。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车上装满麻袋。
伙计们一解绳口,烤硬的黑面包滚了出来。
又有几只小布包被倒在木板上。
银币相碰,叮当作响。
村口立时没了人声。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咽了口唾沫。
“真给?”
没人答他。
姚广孝抬手。
两名明军士卒将塔盾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
刚想往前挤的人群停住了。
姚广孝开口,通译随即高喊。
“镇国公有令。”
“大明军中,说赏便赏。今日愿做朋友者,按户领粮,按名领银。”
“抢者,逐出。”
“骗者,斩。”
规矩一落,山民反倒安了几分。
人群后方,一个满脸虬髯的高大汉子走出来。
他叫马尔科,是鹰嘴崖头人。
马尔科没有看面包,也没有看银币。
他走到姚广孝跟前,声音粗哑。
“东方来的大师,你们凭什么要帮我们?”
姚广孝合着袖中佛珠,问道:“三年前,法兰西领主借剿匪之名,征走鹰嘴崖青壮二十七人,可有此事?”
马尔科脸上肉抽了一下。
姚广孝又道:“同年秋,领主收走存粮一半,村中入冬后饿死七人,三个是孩童,可有此事?”
人群里,有妇人低声哭了出来。
马尔科回头看向柴棚边。
那里坐着一个瘸腿汉子。
半月前,法兰西残军从这里过,抢走最后几袋过冬粮,还把那汉子的腿踩断了。
那是马尔科的亲弟。
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旁边一个识字青年。
“念。”
青年双手发抖,低头念了起来。
“鹰嘴崖,三年前,征粮四十七袋,壮丁二十七名。”
“松针谷,两年前,收山羊六十三只,欠税名义。”
“黑石沟,去年冬,送女童二人入修道院抵税。”
“鹰嘴崖,半月前,残军抢麦七袋,干肉三筐,伤马尔科之弟彼得……”
念到此处,马尔科抬手按住腰间猎刀。
掌心汗水浸进刀柄。
他不识字。
可那些名字,一个都错不了。
姚广孝道:“这些账,抄自圣天使堡。”
“教皇已经关在罗马城门铁笼里。”
“佛罗伦萨贵族的庄园,已分给穷人。”
“图卢兹男爵府的银币,也发给了带路的农夫。”
他指向地上的面包和银币。
“你问凭什么。”
“凭大明给粮。”
“凭大明给银。”
“也凭大明给你们报仇的刀。”
马尔科沉默了许久。
山风从崖边吹过,把告示吹得哗哗响。
他朝一名明军士卒伸手。
那士卒按住刀柄,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点头。
士卒解下腰间百炼钢刀,双手递出。
马尔科接刀,举过头顶。
刀身在天光下发亮。
他转身面向全村,用尽力气吼道:“为了鹰嘴崖!”
“为了死在冬天里的孩子!”
“为了被法兰西人踩断腿的兄弟!”
吼声撞在山壁上,又压回村口。
马尔科把钢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下。
“大师,鹰嘴崖愿给大明带路。”
这句话落下,村里炸了锅。
几个猎户先跪。
接着是老人。
妇人抱着孩子也跪了下去。
明军士卒没有乱。
塔盾列成一排,商帮伙计搬出木板,通译按户唱名。
一袋袋黑面包发下去。
一包包银币落进山民掌中。
有人捧着面包啃了一口,硬皮刮破嘴角,也舍不得停。
一个瘦小孩子抱着半块面包,蹲在母亲身后哭。
马尔科没有领自己的那份。
他带着几十个猎户,走到让·莫罗跟前。
“先生,大师说你要烧法兰西人的粮仓。”
让·莫罗点头。
马尔科指向北面雪山。
“官道不能走。”
“那边有三处哨卡,山口还埋了滚木。”
“赵将军上次险些死在一线天,便是走错了路。”
让·莫罗看向他。
马尔科又道:“瀑布后头有条旧猎道。只容空手猎户过,马走不得,重甲走不得。”
“轻装急行一昼夜,可翻过雪线,绕到山北废修道院后山。”
让·莫罗记下。
“守粮仓的是法兰西残军?”
马尔科摇头。
“守那里的,不全是法兰西人。”
他压低声音。
“有一帮自称圣殿骑士团余部的人。”
“他们臂上绑黑布,黑布上绣铁面具和十字剑。”
让·莫罗眉头一紧。
这个纹章,他听范统提过。
前些日子,阿尔卑斯山敌营里,有人趁乱射杀法兰西和神罗贵族。
臂上便是这个纹章。
马尔科继续说道:“他们不听伯爵号令,只认修道院里的钟声。”
“白日不多动,入夜换哨。”
“最喜在山沟两侧埋人。”
“若走官道,百人进去,十人也出不来。”
让·莫罗把话带到姚广孝面前。
姚广孝听完,取出一捆羊皮纸。
纸上全是连夜抄好的黑账。
法兰西伯爵出卖神罗边防图。
神罗公爵私吞十字军军费。
夏尔伯爵毒杀亲叔叔,献三座铁矿给教廷。
每张纸上,都盖着仿制的三重冠火漆印。
姚广孝把纸交给让·莫罗。
“你不随张英将军走猎道。”
让·莫罗一怔。
姚广孝道:“你带马尔科的人,走西面巡山路。”
“那里有法兰西巡逻兵。”
“让这些东西落到他们手里。”
马尔科问:“怎么落?”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
“猎户丢包。”
“山民逃命。”
“死马驮信。”
“法子随你们挑。”
他用佛珠压住最上面一张羊皮纸。
“记住,要让法兰西人先捡到。”
“再让神罗人看见。”
让·莫罗明白了。
山里的残军本就互不信任。
这些黑账进去,刀子不用大明挥,他们自己便会先乱。
马尔科把羊皮纸塞进怀里,转身点人。
二十名猎户取弓,十名少年背干粮。
还有几个断了亲人的妇人,也提起柴刀跟上。
姚广孝没有拦。
他只吩咐通译再念一遍赏格。
“带回敌军哨位者,赏。”
“带回粮仓人数者,赏。”
“带回黑底铁面纹章消息者,重赏。”
马尔科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停。
他回头问:“若带回活口呢?”
姚广孝抬起头。
“活口更贵。”
马尔科咧开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牙。
“那便抓一个回来。”
天色擦黑时,鹰嘴崖的猎户散入山林。
没有火把。
没有旗号。
只有靴底踩碎冻土的细响。
山下,大明营地仍在分粮。
山上,第一包黑账抄本,被马尔科亲手塞进一具死马腹下。
再过半个时辰,法兰西巡逻队便会经过那里。
姚广孝站在老松树下,望着北面雪线。
佛珠一颗一颗转过指间。
让·莫罗低声问:“大师,张英将军那边何时动?”
姚广孝道:“等山里先乱。”
话音刚落,远处山腰传来三声短促狼嚎。
让·莫罗猛然抬头。
姚广孝合住佛珠。
“张英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