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下巴抬了一点，目光依旧坚定。
几位老兵交换眼神。
矮个子掏出通讯器，拨了后方频道。
“报告，苏晴在现场发出危险警告，要求前方小队立刻撤退。请求指示。”
通讯器里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已记录。苏晴的发言属干扰执法行为，不纳入战术参考。前方按既定计划推进。”
频道关了。
矮个子把通讯器收回去的时候，看了苏晴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点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说什么都没用”的漠然。
苏晴不再开口了。
林阳的拇指从黑毛后颈移开了，任由小黑毛舔舐自己的手背。
两分钟。
三分钟。
第四分三十秒。
灰雾深处的光变了。
那团淡金色的领域辉光——苏野的攻城锤——在视野边缘剧烈地膨胀了一下。
然后塌了。
金色碎片在灰雾中向外飞溅，衰减速度极快，三秒内归零。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不——是一连串闷响。密集的、叠在一起的撞击声，从灰雾深处朝休整点方向滚过来。
碎石路尽头，一个东西从雾里飞了出来。
旋转着。
是苏野。
他的身体砸在休整点外围的碎石堆上，翻滚了两圈半，面朝下停住。标准战术装甲的前胸板碎成三块，右臂的护甲整个不见了，肘关节处的皮肉外翻。
通讯器从他腰间脱落，在碎石间弹了两下，滚出去四米远。
六个看守士兵全部僵住了。
矮个子的枪口偏了。胖子后退了一步。应杰的下颌绷到了极限，但脚没有移动。
老崔站了起来。
“苏长官——”
林阳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下往空中压了一下。
白毛从平石上跳下来，低频治疗波的嗡鸣声已经开始了。但白毛没往前冲，停在林阳脚边三步远的位置。
林阳的视线越过苏野，盯着灰雾深处。
三秒。五秒。七秒。
没有主根跟出来。
虚海之树的攻击模式他太熟了——它不追猎，它清扫。被甩出攻击半径的目标，它不会浪费能量追杀。
但根须会。
那些铺在地表以下的细根，一直延伸到休整点外围。
“你不许动！”矮个子忽然发难，林阳噗嗤一笑，依言收起了警戒。
苏野趴在地上，左手撑着碎石，膝盖在地面上滑了两下。他在试图爬。
但他的方向不是朝着六个士兵，也不是朝着林阳。
是朝着那个滚出去的通讯器。
林阳看到了他的动线。
老崔往前迈了一步，要去拉人。林阳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别过去，等一下。”
老崔回头看他。
“他底下的地面，根须密度在升。”
老崔低头，什么都看不到。碎石，泥土，灰尘。但他选择信了——主要是信刚才那个被甩出来的苏野身上，那副碎成渣的装甲。
苏野的左手够到了通讯器。
他的拇指按上发射键。频道灯亮起。
嘴唇张开，血从齿缝里涌出来。
“虚海之树战区——绝不能——”
他没说完。
地面在他身下裂开了一条缝。
几十条手指粗细的根须从碎石底下同时炸出来，穿过苏野的腹腔、肋骨和左侧大腿，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掀起来。
主根从灰雾边缘探出来，卷住苏野的躯干，往回拖。
速度极快。
通讯器从苏野手里脱落。
频道里只传出半截气声和一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信号中断。
通讯器在碎石地面上又弹了两下，咕噜噜滚了一段，撞在苏晴的靴尖上，停住了。
频道指示灯还在疯狂闪烁。
灰雾深处，传来第一声惨叫。
但听上去不像是苏野。
可能是那八十一个人里的某一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六个看守士兵里，矮个子的枪掉了。
苏晴低头看着脚边那只通讯器，似乎在思考什么。
苏野的通讯器屏幕还亮着。
0732号指令的执行回执界面卡在最后一帧，进度条走到eighty-Seven perCent的位置，再也没有往前。
剩下的人不多了。
从八十七个，到六个。六个还站着的士兵挤在休整点边缘，背靠那块林阳搭烤架用的平石，枪口朝外，阵型勉强还有个形状。
脸上的东西已经不足以用紧张形容了。
是空白。
那种亲眼看着长官和战友被根须拖进灰雾、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的空白。
地面在颤。
频率很低。
林阳的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节律——虚海之树的根域在扩张。
苏野带进去的八十七条命，对这棵树来说就是八十七份能量刺激物。如今刺激源被吞干净了，但活性没有消退，反而开始外溢。
林阳蹲在原地，右手搭在黑毛脊背上，指尖感受着皮毛下传导过来的震频变化。
神之眼的视角下能看得很清楚。
原本稳定在三百米开外的活性根须前沿，正以每分钟两米的速度朝休整点推过来。
快不了。但也难停住。
第一批细根从碎石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六个士兵里有两个还在发愣。
根须的横截面只有筷子粗，灰绿色，表面有一层黏液。
看着不起眼。
但林阳在这个战区待了快两个月，他清楚这玩意儿的尖端硬度——削人绰绰有余。
“散开！”
六人里唯一还能喊话的是个中士，嗓子都劈了，不过身体本能反应还在。他一把推开身边发愣的新兵，端起突击步枪对着地面扫了一梭。
弹壳跳出来，叮叮当当砸在碎石上。
子弹打进根须里，崩出一点汁液。
根须断了。
然而断面在两秒内就冒出新的生长点，嫩芽带着黏液重新探出地面，方向依旧。
中士的第二梭子跟上去，把新芽打烂。
三秒后，第三茬长出来了。这一回不止一根，是三根。
“打不死！这东西打不死！”
新兵的叫喊还没落地，右侧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另外两个人没来得及叫。
根须从他们脚下的石缝里破土而出，一根穿过一个人的小腿，另一根缠住第二个人的脚踝。两个人被同时拽倒，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接着就被朝灰雾方向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