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回过头看向苏晴。
苏晴没有趁乘追击。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苏野的通讯器。
中士先跪了下去。
膝盖栽在碎石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苏长官。”
苏晴等了两秒。
“苏野不该死在这里。”她的声线终于有了一丝裂纹,极细,一闪而过。“他是个好兵。但发命令让他来的那些人,坐在安全的指挥室里,用他们篡改过的数据把他推进来。他提了异议。他们关了频道。”
另一个士兵的膝盖也落地了。
“他为军令而死。但发布军令的人并没有把他当自己的兵。”
苏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布,擦了擦通讯器屏幕上的灰。0732号指令的编号在光里闪了一下。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把通讯器放到平石上。
“继续做他们的战场记录工具。把他们想看到的结论带回去,然后苏野白死——你们所有人都白死。”
她停了一拍。
“或者做苏野最后一次任务的见证人。他看见了什么,他质疑了什么,他被谁否决了。这些你们都在场。”
中士的手指从枪把上松开,搭在地面碎石上。
“向真正下令杀他的人,讨一个交代,你们怎么想?”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黄毛在外围甩了一下尾巴,又趴了回去。
中士先动了手。他把腰间别着的一块小金属片摘下来——政变方下发的临时识别章,上面印着新指挥部的编号。
他把它放在苏野的通讯器旁边。
另一个士兵也摘了自己那块。两片金属叠在一起,压在通讯器上。
中士撑着膝盖站起来,碎石嵌进掌心的痕迹还在流血。
“苏长官,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苏晴没有立刻开口。
她蹲下来,从中士手里拿过苏野的通讯器,翻到生命信号监测界面。
八十七个ID。
绿色代表存活,灰色代表失联。
屏幕上全是灰。
她把通讯器递给中士。
“确认一遍。逐个比对你们小队编制名单,把每个人的最后信号时间戳锁定在记录里。”
中士接过去,叫上旁边那个士兵,两个人并肩蹲在地上,一个ID一个ID地核对。
速度不快。
因为他们认识这些名字。
每念到一个,手指都会顿上半拍。
林阳站在三步外,看着他们干活。
同时检测虚海之树的动向。
林阳等核对进行到一半,开口问了一句。
“你撤不撤?”
这话是对苏晴说的。
苏晴站在原地,双臂交叉,盯着灰雾深处苏野被拖走的方向。
“不撤。”
林阳的拇指在黑毛后颈上按了一下,没追问。
苏晴转过身。
“苏野已经死了。这件事改不了。”
她的下巴微微收紧,每个字都在嚼碎了才放出来。
“但如果我们现在撤,才是真正的前功尽弃,不是么?”
林阳不说话。
“苏野活着的时候,他们用他当橡皮章。苏野死了,他们把他当发票。”
林阳的后背靠着那块断石,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搭在黑毛脖子上。
这些政治运作,他不擅长,也不喜欢。虚海之树的根须好歹砍断了会再生,看得见摸得着。后方那帮人的弯弯绕绕,他听着就烦。
但苏晴说得对。
撤了,就等着被扣帽子。
到时候不光苏晴完蛋,他林阳在第九战区辛辛苦苦守了两个月的阵地,也会被那帮从没踏足过根域半步的人接管。
接管完呢?再派一百个人进来喂树?
往深一步想,人类胜利已经是个必然结果了,虚海之树大不了自己就去先锋城摇人破掉,那时候真正的大难题才会摆出来。
如果让苏晴统领军部呢,苏晴知道虚海之树,知道第九战区解禁级怪物的可怕,能不能控住人类前进的步伐和高涨的情绪呢?
想到这,林阳心中有了决断。
“行。听你的。”
苏晴接过已经设置完的通讯器,翻到通讯记录。
最后一条呼出记录——苏野被根须拖走前那一刻拨出的频道。
频道接通时长:一点四秒。
发出的内容:半截气声,加上“虚海之树战区——绝不能——”这几个字。
然后信号被根须物理切断。
苏晴盯着那个一点四秒看了五秒钟。
“后方收到了这条。”
她的拇指点在通讯记录的发送状态上——“已送达”。
“他们听到了苏野在死之前试图发出警告。但警告没说完。”
她把通讯器翻过来,放在平石上。
“现在后方掌握的信息是:苏野遭遇异常,发出半截警告后失联。现场状况不明。他们不知道苏野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八十一个人的生存状态,不知道根域的实际烈度。”
她停了一拍。
“这就是我们的牌。”
“第一步。现在苏野的通讯器还是可在线状态,我要,关掉它。”
她主动关闭通讯器,这样在后面人的眼中,苏野就是完全彻底的失联。
“第二步。”
苏晴看向两个士兵。
“你们两个,通过你们自己的通讯设备,向后方发送一条短讯。内容我来定。”
中士点头。
苏晴在碎石地面上踱了两步,眼睛半眯着,嘴唇在无声地动。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
她开始说了,不是对士兵说。是对林阳。
“切断苏野的通讯链路,制造失联假象。然后让他们两个人,主动联系后方,报告苏野叛变——和我合流了,带走了战区数据和私钥。”
中士的嘴张了一下。
苏晴抬手制止他。
“我想让后方以为苏野活着,而且站到了我这边。那些人最怕的不是苏野死,而是苏野反。”
她顿了一下。
“不……不行,不能这样。这些疑心病很重的家伙,连最后追击我一个孤家寡人都不敢亲自来。”
林阳接了话。
“他们不会信。”
苏晴转头看他。
“后方派苏野来,而不是自己来,说明什么?怕,疑,怂,我要解决这些。”
那些人之所以坐在后方,之所以连苏野亲自请求改方案都能一口否决,是因为他们比谁都精。精到不愿意把任何判断建立在别人提供的信息上。
他们只信自己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