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母的娘家,终究是再也容不下他们这一家子了。
嫂子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只轻飘飘丢下一句“家里实在住不下了”。
不等肖家人再多说一个字,就“哐当”一声关上了木门,门栓落锁的声响,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肖父的弟弟更是连面都不肯露,隔着紧闭的门板推三阻四,只含糊着让他们先自己找地方落脚,一句轻飘飘的“以后再说”,便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而这一句所谓的“以后”,终究成了遥遥无期的空话。
走投无路之下,一家人只能在城郊找了间废弃已久的破屋棚暂且安身。
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四壁漏风,一刮风就尘土飞扬,下雨更是四处漏雨,连个能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肖健仁蜷缩在最角落的草堆里,身上只套着出门时穿的那身旧衣裳,薄得根本挡不住寒意,连一件换洗的衣物都没有。
他的手脚被人重伤,一家人只顾着闹事,压根没舍得花钱送他去医院好好医治,硬生生拖到现在,关节早已扭曲变形,彻底废了。
之前找赤脚大夫简单看过,大夫直摇头,说就算现在立刻凑钱住院治疗,也再也恢复不到正常人的样子了。
往后走路,注定是个跛子,双手还会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重活累活一概干不了,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肖母缩在冰冷的墙角,埋着头不停抹眼泪,哭声压抑又沙哑。
肖父蹲在工棚门槛上,手里的烟杆一根接一根地抽,劣质烟草的烟雾裹着寒风,呛得人喉咙发紧。
肖丽丽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得吓人,往日里那副骄纵跋扈、尖酸刻薄的模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副失魂落魄的躯壳。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如今失去的房子、钱财、工作,原本就没有一样属于他们。
“我们去找公安”肖母忽然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几乎是咬着牙吼出声,“我就不信没天理了。”
肖父缓缓放下手里的烟杆,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疲惫与无力:“告?告谁?我们拿什么告?”
“告陆晚缇那个小贱人偷了咱们的钱,告她找人下手伤了健仁。”肖母歇斯底里地喊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钱?那钱本来就是陆晚缇爹妈留下的遗产,从来没写过咱们肖家一个字,我们拿什么证明是她偷的?
至于伤人,那天半夜黑漆漆一片,没有证人,没有伤痕凭据,连凶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空口白牙谁会信?”肖父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认命的颓然。
“公安那边早就说得明明白白,钱财纠纷是我们的事,不归他们管,真要讨说法,就得自己去什么起诉。可我们拿什么去?”
“房子是人家陆家的祖产,工作是我们顶替了陆师傅夫妇才混上的,从头到尾,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们肖家应得的。陆晚缇做的,不过是把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拿回去罢了。”
肖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这些道理,可心底的贪婪和不甘心,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着她,让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肖健仁坐在破旧的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扭曲变形、再也使不上力气的手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砸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
他当初费尽心思接近原主,从来就没有半分真心。他图的,不是那个温顺木讷的姑娘,而是陆家殷实的家境、宽敞的院子,还有陆父陆母留下的那份铁饭碗工作。
他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哄住那个心软好拿捏的傻姑娘,陆家的一切,早晚都会落入他的手里。
婚后半年,原主任劳任怨,里里外外操持家务,伺候一家老小,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以为这样舒坦又轻松的日子,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一向逆来顺受、任他搓圆捏扁的软柿子,竟然有彻底清醒、狠狠反击的一天。
他心里清清楚楚,那天夜里重伤自己、搅得肖家鸡犬不宁的,一定是陆晚缇。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连对方的一根头发、一个影子都没抓到,而那个女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让他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
在阴冷漏风的破工棚里熬了几天,一家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肖健仁实在熬不住,让肖母推着轮椅,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去了之前上班的机械厂,想预支这个月的工资糊口度日。
可刚走到厂门口,就被看门的老赵拦了下来。老赵五十多岁,早年和肖父在同一个车间干活,算是老熟人,可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情面,只有冷漠疏离。
“健仁,别白费功夫了。”老赵靠在门房墙上,语气平淡却绝情。
“你和你妹妹肖丽丽的名字,早就从厂里的员工名册上划掉了,你们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肖健仁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肖母当场就炸了,尖利的嗓音刺破了厂区的安静:“凭什么?我们好好上着班,凭什么开除我们?”
“凭什么?”老赵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是陆晚缇主动找到厂里,如实揭发了你们兄妹顶替陆师傅夫妇工龄、违规进厂的事。
厂里已经彻底核实清楚了,你们的入职手续不合规矩,完全是冒名顶替,按照厂里的规定,直接除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肖母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再也哭不出声。
肖父站在一旁,垂着脑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张脸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彻底走投无路的肖家人,再也没有脸面留在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小城。
天刚蒙蒙亮,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家五口的身影,狼狈又萧瑟,拖着残破的行李,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在清冷的街上,像一群丧家之犬。
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蒸笼掀开,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四溢,顺着风飘到鼻尖。
肖健仁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陆晚缇的样子。
从前在家里,都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蒸包子,她蒸的包子,皮薄馅足,咬上一口,滚烫鲜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味道香得让人忘不了。
直到如今,沦落到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地步,他才终于幡然醒悟,才明白自己当初有多自私、多贪婪、多冷血无情。
只是,等他真正明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另一边,陆晚缇通过系统,清清楚楚看到了肖家人落魄凄惨的下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她满意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暂住的招待所,直接前往火车站。
老式火车站的候车室狭小又简陋,两排破旧的木椅子整整齐齐摆放着,坐满了赶路的行人,人声嘈杂,空气浑浊。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指尖几乎要碰到玻璃窗口,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原本想买一张前往乔修源所在城市的车票,可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缓缓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车站广播准时响起,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候车室里:“前往滨市的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行李,有序到站台检票上车。”
绿皮火车的鸣笛声,悠长又沉闷,在火车站上空久久回荡。
陆晚缇终究没有去滨市,她的指尖紧紧攥着一张纸质火车票,粗糙的纸面被她捏得微微发皱,车票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字,深市。
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愧疚,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压抑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脑海里,七七的声音清脆响起,带着几分淡淡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