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太太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摆摆手。
“人老了,身体多少会有些毛病。就是夜里睡眠浅,早晨起来有些头疼胸闷,不是什么大事。”
“回头,我让医生开点安神的药吃吃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阳看得分明——老太太说话时气息稍促,唇色偏淡,眉心不自觉地微蹙,那是隐忍不适的下意识表现。
而且从她端粥碗的手看,指尖有极细微的轻颤。
“奶奶,头疼胸闷,这病情可大可小。”
“若是肝气不舒、心脉瘀滞引起的,安神药治标不治本。”
“恰好我略懂些医术,您若是不介意,饭后我帮您搭个脉看看?”
“若是小问题,我给您开个食疗方子,调理调理就好,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阳声音放得更缓,生怕引起叶老太太反感。
毕竟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怕被人说这里不行,那里不好,还整天吃药,控制饮食和调节作息。
叶老爷子这时也抬起头,看向老伴,出声劝说道:
“陈阳说得对。你最近夜里翻来覆去,我都知道。”
“让阳阳看看,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我身体那些老毛病,昨天被他扎了几针后,基本上就没有再复发。”
“而且睡眠质量,也非常好。”
叶老太太嗔怪地看了老爷子一眼:“就你多嘴。”
但语气里没有真恼,反而透着些无奈。
她看向陈阳,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那……就麻烦阳阳了。”
“不过先说好,要是没什么大碍,可别兴师动众地开方熬药,我嫌麻烦。”
“奶奶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阳点头,重新端起粥碗。
叶清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阳的手,递过一个感激的眼神。
她一大早就发现奶奶精神疲软,问了几次都被奶奶以“年纪大了都这样”搪塞过去。
陈阳能主动开口,并出手为奶奶诊脉,这让她内心踏实不少。
早餐继续,气氛恢复轻松。
叶老爷子说起院里那几株腊梅开花了,饭后可以去看看。
叶清雅笑着说要摘几枝插瓶,叶老太太也笑着应和。
饭后,阳光正好移入院中。
石桌收拾干净,铺了块软垫。
叶老太太在陈阳示意下伸出手,腕下垫了个小枕。
叶老爷子和叶清雅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周秘书远远候在廊下,目光扫过庭院入口,确保无人打扰。
陈阳洗净手,三指搭上叶老太太的右腕寸关尺三部。指尖落下的瞬间,他神色便凝重了三分。
脉象沉细而弦,如按琴丝,重取则无力。
这是典型的“肝郁气滞,心脾两虚”之象。
但奇怪的是,在尺脉深处,另有一股极隐晦的“涩”意,时有时无,像是被什么包裹着,难以清晰触及。
“奶奶,您这胸闷头疼,是胀痛还是刺痛?有没有固定位置?”
陈阳没有立刻下结论,抬眼看向叶老太太,问道。
叶老太太想了想,回道:“胀痛多一些,像有东西顶着。位置……左边胸口和头侧多一些,但说不准,有时这边有时那边。”
“夜里容易醒?醒了是不是觉得心里慌,口干,想喝水?”
“对,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
叶老太太眼里闪过惊讶。
陈阳没答,继续问:“早晨起来,嘴里是不是发苦?眼睛有没有干涩或者看东西模糊?”
“有点苦,眼睛……确实有时候看报纸久了觉得花。”
叶老太太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阳阳,这些……都是毛病?”
“是身体在提醒您,该调理了。”
陈阳收回手,神色温和,但眼底深处有凝重一闪而过。
“奶奶,您这情况,是不是有小半年了?开始时只是偶尔睡不好,后来慢慢加重,尤其最近一个月,夜里醒的次数越来越多?”
叶老太太彻底怔住了,看向叶老爷子。
叶老爷子沉声问:“阳阳,到底是什么问题?”
陈阳沉吟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但切中要害的说法。
“奶奶是常年思虑操心,肝气郁结,耗伤了心脾气血。心血不足,心神失养,所以失眠多梦、心慌。”
“肝血不能上荣于目,所以眼干。肝郁化火,上扰清窍,所以头痛。气滞导致血行不畅,所以胸闷。”
他顿了顿,看向叶老太太:“奶奶,您是不是……平时有事都喜欢自己担着,不愿意说出来烦扰爷爷和孩子们?”
这话说到了根上。
叶老太太眼圈微红,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叶老爷子握住老伴的手,低声说:“你这脾气……我说了多少次,家里的事有我,有正华和温婕他们,你少操点心。”
“我哪是操心家里,”叶老太太摇头,“我是……”
她没说完,但陈阳看懂了。
她操心的,是这个家,是老爷子日渐沉重的病情,是儿女孙辈的前程,是叶家这艘大船在风雨中的航向。
这些事,她从未说出口,但日夜压在心头。
“奶奶,您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现在调理,是小事。但若再拖下去,郁久化火,耗伤真阴,引起阴虚阳亢,那就会演变成真正的心脑血管疾病。到时候,就真的麻烦了。”
陈阳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叶清雅脸色急了:“奶奶,这事您必须听陈阳的!”
叶老太太看着陈阳,又看看一脸担忧的老伴和孙女,终于缓缓点头:“好,阳阳,奶奶听你的。你说怎么调理?”
“我先给您开个疏肝解郁、养心安神的食疗方,配合简单的穴位按摩。”
“您先调理几天,看看效果。”
陈阳说着,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便签本和笔,快速写起来。
“最重要的是——心事要放下。天塌下来,有爷爷顶着,有爸妈和清雅他们撑着,您就安心养好身体,看着小曦小晨长大,享享清福。”
这话说得熨帖,叶老太太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暖的。
她接过陈阳递来的便签,看着上面清隽的字迹,连连点头:“好,好,奶奶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