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回到自家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屋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烟叶味扑面而来。
陈大山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的光亮,“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
王秀梅则坐在炕里边,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着一件小棉袄,那是陈小玉的。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爹,娘,我回来了。”陈冬河招呼道。
“咋样?那些天杀的人贩子,抓着没有?跑了几个?”
陈大山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里面的烟灰溅出来几点,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这条腿刚好利索没多久,一想到自家老闺女差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拐跑,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恨不得亲手宰了那些畜生。
王秀梅也放下针线,紧张地看着儿子。
陈冬河走到炕边,挨着父亲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父亲,又划着火柴帮他点上。
陈大山深吸了一口,是带过滤嘴的好烟,醇厚的烟气似乎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火气。
“爹,您放心。”陈冬河脸上露出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冷意,“那六个人贩子,一个都没跑掉。死得透透的了。”
“哦?咋死的?你动手了?”陈大山追问。
“不是我动的手。”陈冬河摇摇头,“是那群狼。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狼群在啃食他们,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场面挺惨。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陈大山闻言,愣了片刻,随即长长吐出一口烟,脸上的怒容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意:
“好!死得好!活该!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人贩子,都他妈不得好死!被狼吃了,算是便宜他们了!”
王秀梅也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报应,真是报应啊!”
“幸亏是被狼给吃了,这要是真抓回村里,乡亲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气头上的后生们,怕是真的能当场把他们打死!”
“真要那样,气是出了,咱们村可就惹上麻烦了。”
“打死也是活该!”陈大山哼了一声,“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人人得而诛之!”
“让别的村知道咱们村打死了人贩子,也只有拍手叫好的份!”
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大虎和小虎两颗小脑袋一上下地探了出来。
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好奇地望着陈冬河。
陈冬河朝他们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
两个小家伙显然还记得他之前的叮嘱,关于他们用小石子报信的事,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连爷爷奶奶都没告诉。
陈冬河把手伸进棉袄内兜,再拿出来时,掌心已多了几颗印着蓝白兔子图案的奶糖。
“来,大虎,小虎,拿着。这是奖励你们的。”他把糖递过去,“今天多亏了你们机灵,保护了小玉姑姑。等会儿,咱们包肉饺子吃!算是给你们压压惊。”
“等开了春,三叔就送你们,还有小玉,一起去县里上学,你们在一个班,互相还有个照应。”
大虎和小虎眼睛顿时亮了,飞快地接过糖,紧紧攥在手心,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他们比陈小玉大几岁,但因为家里条件以前不好,上学断断续续,基础差,陈冬河打算让他们从一年级重新打基础。
这年头,村里十来岁的孩子才上一年级的不在少数,多是家境困难所致。
听着儿子安排侄子女儿上学的事,陈大山和王秀梅对视一眼,心里都感到欣慰。
陈大山又吸了口烟,像是随口问道:“冬河,你往后有啥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吧?”
陈冬河顺势接过话头:“爹,娘,我正想跟你们商量这事。我琢磨着,等过了年,想办法在县城里弄个能常住的地方。”
“到时候,你们二老也跟着一起去县城。”
“我们去县城干啥?
”王秀梅首先反对,“家里的地咋办?刚分包到户,这可是咱家的根苗!”
“再说了,我们去县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干啥?净给你添乱。”
“娘,咋是添乱呢?”陈冬河耐心解释,“大虎,小虎,小玉他们都去县城上学了,你们不去,光他们几个孩子在那边,我能放心?”
“我平时要是忙起来,肯定顾不过来。有你们在,家就在,我也能安心做事。”
陈大山沉默地抽着烟,没有立刻表态。
他以前在城里上过班,经历过那些糟心事。
虽然仇最后让儿子给报了,但心里对城里,对某些单位的人,总归是存着疙瘩和几分不喜。
他更习惯待在村里,守着自家的土地,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你娘说得对。”陈大山终于开口,“地不能荒着。现在家家户户都分了地,自己都顾不过来,谁有空帮咱家种?”
“到时候公粮交不上,可是大问题。”
“你二姐在火车站上班,你大姐和大姐夫也在县城,到时候让他们多照看点儿孩子们就行。”
“再说,你大姐夫家那两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凑一块,不欺负别人就算好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幽幽地瞥了陈冬河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让陈冬河浑身不自在。
“爹,您这么看我干啥?”陈冬河有些哭笑不得。
“哼!”
陈大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王秀梅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替老伴解释道:
“你爹那眼神啊,是说咱老陈家祖上三代,啥时候出过孬种?”
“尤其是你这混小子,从小到大,咱们这方圆十里八村,跟你年纪相仿的那帮皮猴子,哪个没挨过你的揍?”
“现在倒好,操心起别人家孩子惹事了。”
陈冬河闻言,不由得老脸一热。
若非是重活一世,心性早已被磨砺沉淀,以他原本这个年龄段的愣头青脾气,怕是真能干出不少冲动事来。
回想自己年少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到处惹是生非的劲头,他自己现在都觉得有些中二和好笑。
他赶紧收敛心神,把话题拉回正轨:“爹,娘,让您二老进城,不只是为了看孩子。”
“我是想着,等我在县城站稳脚跟,肯定要做点事情,开个厂子或者弄个铺面什么的。”
“贾老爷子,他已经答应帮我弄个体经营的执照。到时候,咱们自己当家做主,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继续道:
“而且,王凯旋王书记,你们也知道的,他现在可是县里的一把手,跟我关系处得挺好。”
“咱们在县城,有关系,有门路,只要咱们自己立得正,行得端,不干违法乱纪的倒买倒卖,凭本事吃饭,肯定能闯出个名堂来。”
陈大山听着儿子的话,烟抽得更慢了,显然是在认真思考。
陈冬河见状,又加了一把火:“爹,您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都多,见过的风浪也比我多。”
“我年轻,有时候难免气盛,尾巴翘高了,还得您时不时在后面拽我一把,提醒着我点。”
“有您和我娘在跟前,我心里踏实,做事才有分寸,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
“人狂必有祸,这话我记着呢!”
这番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却也说得诚恳。
既点明了自己的需要,也暗含了对父亲的依赖和尊敬。
陈大山对此显然相当受用,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他看了一眼王秀梅,发现老伴正用期盼的眼神望着自己,显然是被儿子说动了。
陈大山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开口:“你这张嘴啊……倒是比小时候会说了。”
他磕掉烟灰,下了决心。
“行吧!老婆子,我看冬河说得也有道理。”
“这小子能耐是有了,可毕竟年轻,咱们在旁边盯着点,总归是好事。”
“在村里惹点事儿,乡里乡亲的还能兜着,到了县城,万一惹出麻烦,可就不好收拾了。”
王秀梅见当家的松了口,立刻眉开眼笑:“对对对!是得看着点他!再说,儿子要开厂子,那可是大事!”
“咱们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帮着看看家,管管账,总还是能出把力气的。”
老两口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了下来。
等陈冬河在县城的事业有了眉目,他们就举家搬迁过去。
然而,王秀梅话锋突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冬河:
“冬河,这正事说完了,娘得问你另一件事。你和小雪,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陈冬河头皮一麻。
王秀梅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看看咱村,跟你同岁的,甚至比你还小的,人家孩子都能到处跑了!你咋就一点不着急呢?”
“我跟你爹年纪都大了,就盼着抱孙子呢!”
“我话可放这儿了,今年,最晚今年,必须得让我抱上大孙子!”
“要不然,我和你爹就回村里,不管你了!”
陈大山也在旁边重重地“嗯”了一声,表示附议。
陈冬河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点头如捣蒜:
“哎,哎,娘,我知道,我知道……这事……这事得看缘分,看缘分哈……”
“那啥,我出去看看铁柱哥他们狼肉分得咋样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掀开门帘就窜了出去。
看着儿子狼狈的背影,陈大山和王秀梅都无奈地笑了。
陈冬河刚跑到院子里,就看到李雪从厨房出来。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显然刚才屋里的话她也听见了些许,此刻正掩着嘴偷笑。
灯光下,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煞是动人。
陈冬河冲她做了个无奈又宠溺的鬼脸,比了个“放心”的口型。
李雪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连忙转身又躲回了厨房。
关于孩子的问题,他们小两口早有默契。
李雪年纪还小,身体要紧,不急于这一时。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约定。
陈冬河来到打谷场时,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几盏马灯挂在旁边的树杈上,发出昏黄但足够照亮场院的光。
老屠夫正蹲在地上,就着灯光,熟练地用一把小尖刀给一头灰狼剥皮。
他动作稳当,刀锋沿着皮肉连接处游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一张狼皮被完整地剥下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
周围围满了村民,男人们抽着烟,大声讨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猎狼经过。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等着分肉回家。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烟味和一种节庆般的欢快气息。
不过,老屠夫毕竟年纪大了,手脚不算太快。
忙活了这半天,也才剥好了七八张皮子,旁边还堆着三十多具狼尸。
“老栓叔,歇会儿,我来搭把手。”
陈冬河扬声喊道,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老屠夫陈老栓抬起头,看到是陈冬河,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敬佩的笑容:
“是冬河啊!不了不了,这点活儿叔还能干,你刚忙活完,歇着去!”
“你的本事,大伙儿可都传开了,厉害!真是给咱老陈家长脸!”
他伸出沾着血污的大拇指,由衷地赞道。
陈冬河笑了笑,没再多说,从后腰抽出他那把造型奇特的狗腿刀。
这刀一出现,周围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
只见他走到一具狼尸前,蹲下身,手腕一动,刀光便如游龙般落下。
他的动作与老屠夫截然不同,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与精准。
刀锋似乎总能找到皮肉之间最细微的缝隙。
轻轻一划,一挑,一拉,狼皮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撕开的纸张,迅速与肌肉分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狼皮完整,肉上也不见多少刀痕。
“嚯!”人群中发出阵阵低呼。
“冬河这手法……神了!”
“看他干活,咋觉得这么得劲呢?一点都不费力的样子。”
“这刀工,没个十几年功夫练不出来吧?冬河才多大……”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冬河这本事,怕是祖传的猎户都比不上!”
“这就叫做天赋啊!咱们普通人比不了的。”
……
赞叹声此起彼伏。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的目光,更是像黏在了陈冬河身上一样。
看着他专注侧脸,挺拔的身姿,以及那双稳定而有力,操控着锋利刀具的手,一个个眼神发亮,脸颊微红。
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着什么,不时发出压抑的轻笑。
陈冬河被这些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更加专注于手上的活儿,动作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狗腿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寒光闪烁间,一张张完整的狼皮被迅速剥下,堆放到一边。
他打算尽快把这些活儿干完,把肉分下去,人群自然也就散了。
就在他忙得浑身热气腾腾,额角见汗的时候,张铁柱急匆匆地从村口方向跑了过来。
拨开人群,径直来到陈冬河身边,语气带着点急促和异样:
“冬河,先别忙活了!有人找你!这会儿就等在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