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
曾经繁华的街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柏油马路裂开了无数条缝隙,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杂草,而是一根根蠕动着的暗红色肉柱。
那些肉柱爬满了路灯杆,爬满了公交站牌,爬满了沿街商铺的卷帘门。
每一栋建筑的外墙上,都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不断收缩舒张的肉膜。
那些肉膜在呼吸。
整座城市,都在呼吸。
天空不再是蓝色的。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暗红色漩涡悬挂在京海市上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俯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漩涡的边缘不断有黑色的碎片掉落,碎片落在地上就化成新的肉柱,继续向四周蔓延。
整座京海市,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里到外地改造。
地下防空掩体里。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
有穿军装的,有穿道袍的,有穿西装的,还有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普通市民。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血腥味。
角落里有人在小声哭。
蜀山剑阁的一名长老靠在墙根,满脸灰败。他的佩剑插在地上,剑身上布满了裂纹。
“没用的。”
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什么剑气,什么道法,出去不到三分钟就被那些东西吞干净了。”
旁边蓬莱仙岛的一名弟子苦笑着接话。
“我们的护体光华也一样。那些肉柱碰到灵力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疯了一样往身上缠。”
“枪也打不死,炮也轰不碎。”
一名军方指挥官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摔。
“信号全断了。卫星链路也没了。最后收到的情报是……这种污染不只是京海。”
他停了一下。
“全球都在发生。”
掩体里的声音更小了。
张贺站在最里面的通讯台前。
他是昆仑学院的对外联络官。也是目前这个掩体里,所有人默认的主心骨。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学院联络器的光屏上,显示的是一片雪花。
院长失联。
核心弟子全部在青云界。
他一个凡人,手里没有半点修为,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发送信号,不停地等回复。
可信号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
“张先生。”
军方指挥官走过来,压低声音。
“外面那个东西又动了。”
张贺握着联络器的手在抖。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带我去看看。”
掩体的观测口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有一面特制的观测镜。
透过镜片,张贺看到了。
京海市中心广场的上空,悬浮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说是人形,其实更像一团被捏成人样的黑雾。
它没有五官。
它没有声音。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方圆百里的一切规则失效了。
导弹打过去,在它面前自动分解成零件。
道法灵力靠近它,就像冰块碰到熔岩,瞬间蒸发。
这就是三个小时前降临京海市的那个东西。
“主宰之使”。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展开了一个无形的领域。
领域覆盖的范围内,所有科技产品失灵,所有灵力运转紊乱。
然后,污染就开始了。
“它到底想干什么?”指挥官的声音很紧。
张贺没回答。
因为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
观测镜的边缘,几个年轻修士正站在掩体外面的废墟上。
他们没有在战斗。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一种空洞的微笑。
他们的皮肤正在变色。
从正常的肤色,一点一点变成那种暗红色。
“被同化了。”张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一股无形的意念从那团黑雾中扩散开来,像低频的嗡鸣声,听不见却能感觉到。
那些年轻修士的眼神越来越空,越来越迷离。
他们的嘴在动。
说的是同一句话。
“臣服吧……一切终将回归虚无……”
“关上观测口!”张贺猛地转身。
“所有人离观测通道远一点!那东西在搞精神入侵!”
掩体里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想往外跑又被拦住。
蜀山长老一把拔起佩剑,用仅剩的灵力在地上划出一道简易的隔绝阵纹。
没用。
阵纹亮了一下就熄了。
灵力在这里跟废了一样。
张贺死死攥着联络器。屏幕上依旧是雪花。
他又发了一条信号。
第一百零七条。
没有回复。
“院长……”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您到底在哪……”
掩体的墙壁开始渗血了。
暗红色的液体从混凝土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有人的意志开始动摇。一个年轻的军官站起来,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什么,脚步往出口方向挪。
“拉住他!”指挥官吼了一声。
两个士兵扑上去把人按住,那军官的眼白已经染上了红色。
张贺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的手指按在联络器上,发出了第一百零八条信号。
然后。
联络器亮了。
不是回复的光芒。
是一种张贺从未见过的金色光芒。
那道光从小小的屏幕里溢出来,像水一样蔓延到整个掩体。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军官不挣扎了。他眼白里的红色在退。
那些从墙壁渗出来的血液在凝固,在倒流。
掩体外。
那些正在蔓延的肉柱停住了。
那些在呼吸的肉膜停住了。
天空中那个暗红色的漩涡停住了。
全球。
所有正在发生的异变,在同一个时间点,全部停住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悬浮在京海上空的那团黑雾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的领域在抖。
不是它自己在抖。
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住了它。
压得死死的。
黑雾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受惊的野兽。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没有通过任何传播介质。
它直接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很平淡。
很随意。
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就出个差。”
“家里怎么搞成这样?”
“谁允许你们在我地盘上拉屎的?”
铅灰色的天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了。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
张贺手里的联络器“嘀”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
“院长已上线。”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