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栾扭过身来,正好对上拉尔斯那一脸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了的复杂神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你脑子在刚刚想了什么,现在都给我忘掉。都离谱到哪里去了。”
他伸出手一指那件女装,用一种认真到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件女装并不是普通女装,而是一件奇物。只要穿上它,灵光乍现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攻克技术难点会简单很多。”
“真的假的?”
拉尔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女装。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做工精致,看起来和普通的女装没有任何区别。
他歪了歪头,试图从它的褶边和纽扣上找出一点奇物的证据。
“你别管它真的假的,我找你来又不是为了这件事,只不过你的逆天发言把话题引到这上面罢了。”
白栾随意地摆摆手,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叫你来是给你追加课题的。”
白栾开始絮絮叨叨地给拉尔斯布置新的课题。
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课题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普通科员坐很久的牢。
拉尔斯越听头越大,脸色从认真逐渐变成凝重,又变成某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困惑。
这听着像是故意来整自己的。
之前的课题还没攻克呢,这又来几个。
他掰着手指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自己手头未完成的课题数量,得出的数字让他有一瞬间想要申请调去后勤部。
拉尔斯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看向白栾,然后鼓起勇气发出了灵魂拷问:
“站长,你是不是把我当天才来用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啊,没有那么强大的智慧。”
“你有,只是你还没发现。”
白栾的语气平淡。
察觉到了拉尔斯言辞中的退意,白栾看着他,微微扬起一边眉毛:
“怎么,还质疑起我的眼光了?之前给你的课题,不都被你咬着牙做完了吗?”
“既然站长你这么说……那好吧。不过我不保证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拉尔斯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脸上那种认命又带着一点点不服输的表情,和他刚开始来实验室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没事儿~时间不急。我什么时候催过你,还不是你自己在那催自己?”
白栾边说边笑,语气轻松而亲切,像是真心在为他的身体考虑。
催拉尔斯?
为什么要催?
自己巴不得这小子多在课题里坐点牢呢,卡得越久越好。
那些课题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的,难度刚好卡在拉尔斯的能力极限上,他做得出来,但每一道都要脱一层皮。
到这一步,自己给拉尔斯做的局也就差不多了。
最后一步,就是让拉尔斯和这件能增加灵感的女装独处一段时间。
如果这小子真的在课题上卡急了,说不定,只是说不定,会动什么歪心思。
到那时,自己也尝过的那种滋味,他也会懂。
白栾在心里把最后这一步的每一个可能分支都推演了一遍,然后满意地收好了自己的手机。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假装读了一条消息,然后抬起头对拉尔斯说道:
“黑塔女士有事找我,我离开一会。你帮我看会实验室,这里设施也齐全,你可以顺道研究研究新课题。如果我一直没回来,那你到下班时间点直接走就行。”
“明白了,站长。”
拉尔斯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白栾朝他点点头,然后走出了实验室。
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流畅的机械响动。
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那扇紧闭的舱门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拉尔斯,你会不会穿上女装呢?
不管你穿没穿,你就带着抉择的煎熬在这里度过一天吧。
穿,你得和自己做一场漫长的心理斗争。
不穿,你得面对那些怎么也攻克不了的技术难点。
横竖都是煎熬。
拉尔斯在白栾离开后,按照他的要求做起了课题。
一开始做得特别认真,手指在操作台上精准地移动着,眼神专注而清亮。
第一次失败。
他皱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嗯,好像差点就成功了欸,再来一次吧,下一次说不定就过了。
第二次失败。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怎么还没上次好?
第三次失败。
虽然失败了,但是比上次好一些了,这说明方向是对的。
第四次失败。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啊!再来!
第五次失败。
他盯着实验数据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结论。
所以说,第一次做的反而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吗?
第六次失败。
他不信了,他不信了,再来!
……
第八十四次失败。
拉尔斯趴在实验台上,满眼血丝,头发被自己抓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刚从暴风雨里爬出来的海鸟。
他看着又一次失败的实验数据,沉默了很久。
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再来一次”的斗志都耗尽了。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
“站长是怎么想到这么刁难人的课题的啊……怎么每一个都像是在坐牢。难道这世上的所有课题都是在坐牢吗……”
他歪过头,视线从实验数据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实验室的墙面和桌面。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件女装。
它安静而完整地展示在拉尔斯的视野里,光线落在它的面料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珠光。
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之下,它看起来不像一件女装,更像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解决方案。
拉尔斯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白栾的声音,清晰得像是站长本人正站在他身边说话。
“只要穿上它,灵光乍现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攻克技术难点会简单很多。”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八十四次失败,那些怎么也攻克不了的技术难点,那堵他撞了八十四次都没撞碎的墙。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的脑中冒了出来。
万一呢?
万一穿上之后,直接把课题给攻克了呢?
但这个念头刚成型,就被他自己狠狠否决了。
我绝对不会穿上它的。
拉尔斯从实验台前起身。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好几个小时了,自己早该走了,只不过是刚才做上头了才一直留到现在。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关掉操作台的电源,向舱门走去。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走得正常而坚定。
他快要走出实验室舱门的时候,步伐忽然顿住了。
一只脚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回了原地。
拉尔斯回首,神色复杂地看向那套女装。
万一呢?
他站在那里,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件安静挂着的女装,像是在和某种他从未面对过的诱惑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在长时间的犹豫之后,拉尔斯鬼鬼祟祟地把实验室的门给锁了。
白栾的报复到此为止了。
他本来的设想也就是让拉尔斯去纠结这么一下。
在穿和不穿之间煎熬一阵,把之前那些被拉尔斯不经意间坑过的怨气稍微还一点回去。
至于更多的报复,他没想过。
虽然这小子扔的回旋镖和掐的瞬爆一个比一个疼。
阮·梅会做出那个糕点至少在因果链上有他一份无可推卸的责任。
但这小子每次还真的都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要害站长穿女装,不是故意要把白栾的回旋镖变成连续剧,更不是故意要让阮·梅对自己的推论越来越深信不疑。
他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面对这样一个纯粹出于无心的人才,还能怎么报复呢?
略微惩戒一下就行了。
但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而是进一步发展了下去。
在拉尔斯犹豫纠结的时候,贾维斯正在赶来实验室的路上。
拉尔斯下班了很久也没离开实验室,奥莉薇让它来看看情况。
毕竟一个平时一到下班时间就消失得比什么都快的人,今天居然在实验室里待到了晚饭点之后,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信号。
贾维斯抵达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实验室的门锁了。
它的独眼闪了一下。
拉尔斯先生怎么锁门了?
做课题有什么好锁门的?
那些数据又不是什么机密文件,空间站的内部防火墙也足够可靠。
如果说上次锁门被自己撞见是意外的话,那这次总不能还是意外吧?
难道要我相信下班到点之后跑得飞快的拉尔斯先生,今天却是在实验室里做上头了吗?
哈!虽然确实有这种可能,但众所周知,连续两次发生巧合的概率极其的低!
绝对有问题!
按照科学严谨的概率论,拉尔斯先生绝对是在里面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可不行啊,拉尔斯先生。
贾维斯在确认了实验室里只有拉尔斯一人的生命信号之后,开始撬锁。
它的小钳子精准地探进门锁的卡槽,动作熟练而从容,带着一种干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行云流水。
拜托,我超会撬锁的。
一边撬锁,贾维斯一边冷静地思考拉尔斯具体会在实验室里干什么坏事。
上次是看直播,虽然最后证明那个女主播真的是站长,但那次确实有惊无险。
这次拉尔斯先生不会真的在看奥莉薇小姐没删干净的什么资料吧?
这可不行啊。
在被奥莉薇小姐发现之前,自己要先处理掉那些漏网之鱼才行。
这是为了拉尔斯先生的安全考虑。
想到这,贾维斯的钳子动得更快了。
咔哒,锁开了。
贾维斯飞进实验室,扫了一圈,看见了……
正在提裙子的拉尔斯。
而此刻拉尔斯也刚好因为舱门打开的声音而惊愕地回头,手还维持着把裙腰往上提的姿势。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当真是一眼万年。
贾维斯悬停在半空中,它的独眼开始转圈圈,一圈一圈,像一个被扔进死循环的程序。
身后的舱门自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而安静的机械响动,但它完全没有反应。
它就这样悬浮在空气中,独眼屏幕上闪烁了几下,最终只能显示出一个小小的符号,表达了它此刻全部的运算能力所能做出的唯一回应:
?
果然,在某些方面,人工智能还是代替不了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