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笔停在半空。
霍克把那支笔推回去,手还按在杯沿上。
“我们刚才报修,可没提过簪子。”
“系统工单里有配套物品记录。”男人把工单收回去,“我姓周,周成。服务站接单,设备和配套件一起处理。”
韩雅看着他:“谁报的配套件?”
周成没急着答。他把维修箱提上桌,先铺开防静电垫,扣子一颗颗解开。
霍克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额头。
“韩队,办事太慢了。早叫懂行的人过来,哪用得着这么多人围着。”
韩雅回头:“你催我?”
“我催费用。”霍克把杯子往旁边挪,“人来了就修。修不好还要算上门费,谁都不高兴。”
周成听完,手上的动作快了些。
他以为霍克松了口,韩雅也不好在现场翻脸。只要把簪子放进回收盒,再接一遍解除程序,工单上就能留下“现场配合”。
这种单子,签字的人不必懂,懂的人也不该多问。
霍克伸手:“先看明细。”
“设备编号,失控预警,现场处置。”
“配套物品呢?”
周成递给他一张纸。
纸上只有设备编号和预警代码,没有簪子,也没有回收盒。霍克扫完,把纸推到韩雅面前。
“收进证据袋。工单和现场说法对不上。”
韩雅拿出文件袋,夹纸时没有看周成。
周成的手从箱扣上移开。
“我出发前接到过站里的电话。电话里说,现场有一件黑色配套物,需要一并回收。”
“谁打的?”韩雅抬头。
“值班室。”
“姓名。”
“服务站电话。”
“来电人员姓名。”
周成把一张授权单放到桌上:“紧急处置授权。你们拖延,后续造成的损失由现场负责人承担。人是你们扣的,设备也是你们不让处理,别把责任往维修站推。”
带队的人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霍克。
隔离令的时间在走,他只想把人交出去。维修人员要是走了,后面还得重新叫。可工单不对,签字又不能替别人签。
霍克没有接授权单。
“解除过程中,会不会向项圈送电?”
“不会。”
“写背面。”
周成接过笔,笔尖落到纸上,停住。
霍克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没有烧开,入口带着自来水的凉意。他没有嫌弃,只把杯子放回去。
沈若冰端着另一杯走来,放到周成手边。
“师傅放心。”她把一叠复写纸摆在旁边,“我们不懂技术,只懂谁签字谁负责。”
她心里发紧,手指却把复写纸边角压齐。店里的欠条都用这套纸,买货、借钱、退押金,谁来都先留下姓名。
周成看着那杯凉水,没碰。
沈若冰又补了一句:“没通电烧开,您将就。维修也不用喝。”
霍克低头,把嘴里的水咽下去。
韩雅把笔推到周成手前:“写。”
周成在工单背面写下:“解除过程中不向项圈送电。”
他写得很慢,末尾还加了服务站编号。
霍克看了眼:“日期,时间。”
周成补上。
“行了?”
“还差环境排查。”周成把笔帽扣好,“储藏室附近不能有人,柜体也不能碰。设备检测需要安静环境。”
“人离开。”霍克点头,“执法记录设备别关。”
周成抬手:“商业技术,不方便拍。”
“技术可以不拍。”霍克看向他的维修箱,“接到我脖子上的东西总能拍吧。”
带队的人朝队员抬了抬下巴。
两名队员打开执法记录设备,镜头对准桌面和维修箱。韩雅把手机放在柜台边,开启录音。
周成只好把箱盖完全打开。
里面有检测仪、短接线、几只接头,还有一个带金属夹头的校准器。夹头连着一段硬线,另一端接在巴掌大的主机上。
霍克看了两秒。
这不是无线遥控装置。
夹头接触硬质表面后,主机会把振动送进柜板。仪器用来测回波,也能留下固定频段的敲击。柜板、地面和墙面,只要连成一处,就能把信号送到附近设备。
储藏室里的铁盘为什么会响,也有了说法。
周成拿起校准器:“这是检查黑簪的。”
“先在外面试。”霍克指了指折叠桌,“塑料桌可以吗?”
“塑料会衰减信号。”
“那就在金属桌上。”
“流程要求先固定柜体。”
韩雅翻记录本的手停住。
只做黑簪回收检测,不该执着店里这只柜子。周成进门后先看储藏室,箱子也朝着那边放,刚才说环境排查,第一件事还是让人离开柜子附近。
他要的不是安静。
他要的是柜板。
霍克没有让韩雅开口。
“柜子不能动。你把仪器带到门外,离项圈远些,在另一块金属板上演示。”
周成摇头:“完整流程需要接入项圈诊断口。”
“你说过不送电。”
“诊断口是读取参数,不是供电。”
“接线定义呢?”
周成没说话。
霍克拿起韩雅拍下的电路照片,放在工单旁边。
“你连哪根线是输出都不肯讲,却要接我的诊断口。解除设备有一路输出,位置正对新增电路的输入端。你说不送电,只能说明你不打算主动给它送电,不能说明接上以后不会形成回路。”
周成把校准器放回箱内。
带队的人走近两步:“霍先生,法定隔离不能一直拖。”
“我没拖。”霍克把那张写过字的工单推给他,“他承诺不送电,我让他照承诺办。”
“维修站的人也有程序。”
“程序写在哪?”
没人答。
周成的脸上少了刚才的客气。他收起防静电垫,伸手去盖箱子。
韩雅按住箱盖。
“设备来源和工单内容不符,维修箱暂扣。”
“我不碰了。”周成收回手,“按拒修结单。你们自己承担后果。”
“拒修可以。”霍克说,“箱子留下,清点完再走。”
“凭什么?”
“你自己说是紧急处置。既然是紧急处置,箱内物品就和现场风险有关。”
周成盯着他,手指压在箱沿。
沈若冰站到柜台后面,把复写纸又往前推了推。她怕周成突然抢箱,也怕霍克真的让人把项圈接上。可她不能劝,劝了就会有人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店员。
霍克的腿还搭在椅前,脸色不算好。人坐着,话却一句没漏。韩雅在他一句话后就能把东西收走,带队的人也不再替周成催。
周成来前算过现场。
没算霍克会把售后单当成审讯记录。
韩雅拿起清点表:“检测仪一台,短接线三根,接头六枚,校准器一台。”
“耗材也要登记?”
霍克伸手,从箱子侧面的耗材袋里取出一枚封签。
“这个也算。”
封签是返修封签,底下印着批次号。
韩雅把项圈内壳的照片调出来,将两个编号并排放在桌上。
周成看了一眼,伸手去拿手机。
“批次一致。”霍克把封签放回桌面,“这批返修物,你们服务站接触过。”
“服务站接触过的东西多了。”
“所以你不是只来跑腿。”
周成没再说话。
韩雅把箱子封好,贴上暂扣条。带队的人走到门口,想打电话请示,又把手机放下。他这回没催,催错一句,名字就会留在记录里。
周成站在桌边,肩膀不再往前探。
霍克看着他:“手机。”
“个人物品。”
“那就不用交。”
周成把手机攥在手里。
韩雅伸手:“里面有工单记录,和本次处置有关。”
“你们没有搜查权限。”
“那就请你自己打开相关页面。”霍克靠回椅背,“不打开,按拒绝提供现场资料记。”
周成看着门外。
没有人替他说话。
他解开手机,翻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验收模板”,里面有一份未填写的表格。
韩雅接过手机,页面已经预设了操作顺序。
确认设备编号。
接入诊断口。
启动校准器。
完成解除。
确认佩戴者失去自主行动能力。
霍克伸手,把手机拿近了些。
最后一栏单独占了一行,后面留着签字位置。
周成刚才说的是回收检测,工单上写的是失控预警,授权单写的是紧急处置。可这份模板没有写回收,也没有写检测结果。
它只等一个人失去自主行动。
霍克盯着那一栏看了片刻,才问韩雅:
“你们隔离验收,要验到这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