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辈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石阶之上。
“不用张扬。”
江尘抬手,一股柔和灵力稳稳托住对方,“我只见江承志一个人。”
“是,界……江前辈,请随我来。”
那名后辈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随后恭谨引路将二人带入内院。
江家老宅的布局几乎没有改变,但是人却少了很多。
很多院子的门都关着,屋檐下还有蜘蛛网。
以前演武场里摆满了兵器,每天都有族中的子弟在练功,现在演武场里却是一排排的竹架,上面晒着药材。
沿途的族人见到江尘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不断变化。
没有人敢接近,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但是江尘回来的消息,还是像一阵无形的风一样悄悄的传遍了整个老宅。
江承志住的地方是最里面的一个院子。
房门打开之后,一股浓浓的药味迎面扑来。
窗户只打开了一半,外面的阳光照射到床边,再往里就变得非常昏暗。
只见江承志靠着床头,满头白发。
他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了,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痕,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了光泽。
显然这状态的他,寿命已经不多了。
听见脚步声,江承志费力睁开浑浊双眼。
江尘走到桌子旁边坐下,静静的看着他。
“你……你是……”
江承志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疑问。
江尘没有开口。
常婉茹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她看着床上已经苍老到几乎认不出的人形,屏住呼吸片刻之后才小声的唤道:“尘儿。”
江承志紧紧的抓着身上的被褥,反复辨认眼前这张成熟的面孔,声音忍不住发颤:“尘儿?”
“你是……江尘?!”
江尘端坐原位,并未起身。
多年前,就是在江家老宅,他们一家被视作累赘、弃子,而后在被斩断宗族亲缘。
那时他受尽冷眼,父母辗转漂泊,尝尽人间冷暖。
漫长岁月里,他踏尸山、镇天魔,一步步走到沧玄之巅,无数次濒临死亡,支撑他前行的是父母亲朋,而非冰冷的宗族。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江辰心里早已没有了滔天怒火,也没有热切的亲近,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江承志伸手想要触碰一下江尘,但胳膊只只抬到一半,就无力的落回了被褥上。
下一刻,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
常婉茹立在门边,指尖紧紧攥住门框,心绪五味杂陈。
她虽心底藏着旧怨,可看着垂垂老矣,寿元将尽的江承志终究难以说出苛责的言语。
门外的江家后辈低下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院子里的人也都远远的站着,没有人敢向前一步。
所有人都清楚,江家近几年来一直都在衰落当中。
族中强者的不断死亡,传承也渐渐中断了,昔日显赫一时的家族,现在已经找不到能够支撑起家族的人了。
而当年被他们抛弃,被他们赶出家门的少年,现在已经到了沧玄大陆之巅。
不仅是拯救了沧玄大陆的英雄,更是成为了无数修士共同尊奉的沧玄界主。
当年江家不要的人,现在成了整个江家都高攀不起的存在。
盛衰倒置。
往事就在眼前,讽刺得让人无言以对。
江承志的胸口急促起伏,几次想要开口,又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我准备飞升了。”
江尘取过桌上陶壶,缓缓斟出一杯清水,轻轻放在床沿
“飞升……”
老人低声重复,接连吐出两声 “好”,声调却一点点沉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江家历代先祖,从未有人踏足飞升之路。”
江尘静静望着他,淡然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让江家以我为荣。”
这句话落下,屋内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江承志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江家没有资格。”
江尘没有再问当年的事情。
这些伤害是真实的,并且已经造成了影响。
时间可以使一位强盛的家族首领变成一盏即将熄灭的蜡烛,却无法替受伤的人作出原谅。
他取出一枚丹药,放在桌面上。
盒身封锁严密,内里丹药的药力尽数收敛,不显半点异象。
“这枚延寿丹可以让你多活几年。”
“江家以后如何,就看江家后人怎么走了。”
江承志看着玉盒,嘴唇一直在颤抖:“到这一步了,你还愿意给我丹药吗?”
江尘站起身来,淡淡的看着玉盒,心里非常平静。
别人会以为他是因为宗族血脉而心生怜悯。
但是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好人。
当年冷眼和排挤历历在目,他们一家颠沛流离的苦楚从未消失。
江尘不会清算江家的原因就是现在他已经是界主了,做事要遵守公理规矩,不能凭一己私怨掀起宗族浩劫。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以前的伤痛就可以被一笔勾销了。
江尘送出延寿丹,并不是因为宽恕,也不是因为亲情,而是为了让江承志多活一些时间。
他要让江承志亲眼看到,当年被江家抛弃的少年如何一步步突破天地限制,踏上飞升之路。
他要让江承志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面对着巨大的落差。
让他每天都回想起自己当初所做的决定,不断地咀嚼着内心的懊悔。
轻而易举的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只有活着,长时间的承受着悔恨煎熬,这才是对以前恩怨最好的无声的答复。
思绪一闪而过,江尘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只听他淡淡的说,语气中带有一丝冷意:“我就不想让你死的太早,免得你不能见到我飞升的日子。”
说完之后,江尘就走到门口去了。
常婉茹让开道路,侧目看向床上的江承志,没有劝说,也没有指责怨恨。
当年被迫离开江家的时候,她心里对取舍的选择就已经有了答案。
江尘一出房间,就听见身后传来床榻晃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