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孩子……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的事情,好么?”
何氏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当今日没有见过我,就当……我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好么?”
那声音里的恳求与隐忍,让易知玉的心头不由得揪了一下。
她望着屏风后面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不认同。
“我知晓,您全都是为着云舟在考虑。”
易知玉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您怕您的出现会影响他的前程,怕他为了维护您而与沈仕清反目,怕他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因您而毁于一旦是么。”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柔和:
“可是您也说,云舟如今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既然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那您的这些担忧——他自然也都是可以处理好的。”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与那道屏风的距离,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而且,以我对云舟的了解——比起能够再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些个担忧和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何氏心底那片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湖面:
“您说呢?”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那扇屏风,仿佛要穿透层层阻隔,与后面那个人对视:
“母亲?”
屏风之后的身影骤然僵住。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一道颤抖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恍惚:
“你……你叫我什么?”
易知玉轻笑一声,开口道,
“您没有听错,我刚刚唤您母亲。”
“今日过来拜见您,刚刚和您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有来得及正式拜见一下您的,合该好好拜见一下才是。”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屏风之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双膝落地,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而虔诚。
“儿媳易知玉,”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朗而诚挚,
“拜见母亲,母亲安好。”
说着,便郑重地叩首下去。
那一声“母亲”,穿透了屏风,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与隔阂,直直地撞进了何氏的心里。
屋内一片寂静。
唯有那轻轻的一叩首,在这安静的空气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屏风之后的人透过那层薄纱,隐约看到易知玉竟然对着自己直直跪了下来,
那一瞬间,二十多年来筑起的心墙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头也有些发酸,是感动,是惊喜,情绪太多,太复杂。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什么顾虑,几乎是踉跄着从屏风后头快步走了出来,几步冲到易知玉跟前,双手伸出,急切地将她往上扶。
“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还跪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快起来!快起来!”
低着头的易知玉被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稳稳扶起。
她顺势起身,乖巧地应道:
“是,儿媳这就起来——母亲。”
最后那两个字,她唤得轻柔而自然,仿佛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千百遍。
话音落下,易知玉抬起头,笑着看向面前的人。
然而,就在看清何氏面容的那一瞬,她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半边脸颊,从眉骨到下颔,布满了烧伤后留下的疤痕。
那些疤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像是一块被烈火舔舐过的土地,永远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新生的皮肉与旧日的伤痕交织在一起,狰狞而触目惊心。
对上易知玉那来不及掩饰的惊讶眼神,何氏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那半边伤痕累累的脸。
“我这般贸然出来,把你给吓到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自嘲,
易知玉只惊讶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她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异样神色,眼中只剩下温柔与心疼。
见何氏这般说,她用力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何氏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很凉,带着岁月的沧桑与隐忍的孤单。
“您是我和云舟的母亲,”
易知玉轻声开口,语气真挚而坚定,
“您愿意出来扶我,儿媳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被您给吓到?”
何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儿媳,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片刻之后,她又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比之前更长,更沉,像是要将心底所有的苦涩都吐出来。
“就算刚刚说的那些担忧可以解决——”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可我这张已经被毁了一半的脸,却是永远解决不了的。”
她抬起手,再一次抚过那些狰狞的疤痕,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若是让大家看到,云舟的母亲是我这么个满脸疤痕的、早该死了的老妇,还不知会如何编排他,如何笑话他。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指指点点,我早就习惯了……可他不一样,他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那么多路要走,他不能被我给影响到的。”
她反握住易知玉的手,那双手握得很紧,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力度。
她抬起眼,看向易知玉,那双未被烧伤的眼睛里,盛满了二十多年的隐忍与卑微的祈求:
“知玉,你就让我隐在暗处吧。我都已经这般过了二十多年了,人生岁月已过大半,已经没有旁的追求了。能远远看着他过得好,知道他有个好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就答应我……这最后一个要求。别告诉云舟,我还活着的事,好么?”
易知玉对上何氏那双含着恳求与忐忑的眼睛,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