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坑里,鸦雀无声。
金栈今晚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如今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就这么风化了,半响回不过神。
念头转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们的仇人死了,他们全都暂时脱离危险了。
但金栈又有一种不真实感:“沈维序真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小丑女新伤摞旧伤,伸出手指,按在金栈额头上。
金栈下意识偏了偏头,但也没真的躲开。
小丑女将沾了血的手指,戳到他眼前,示意他脸上都是血:“你睁大眼睛看看,咱们一个个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还‘就这么’?”
可是她的声音逐渐放轻,透出疑惑,扭头看向徐绯,“柿子哥,沈维序的确是死了吧?”
“是的,沈维序死了。”徐绯很肯定的点了点头,“清算完成,这笔账应该是平了,我们都有明天了。”
他的视线,从那些风沙重新回到夏松萝身上。
……
夏松萝摇摇欲坠,就像被剪断丝线的人偶,软塌塌地向下瘫。
及时被江航给扶住了。
但他的状况也不是很好,赶过来时牵动了内伤,没有立刻把她抱起来,搂住她的腰,暂时先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感觉到她的体温这一刻,江航才真的确定,她和沈维序同归于尽的宿命终于被打破了。
这一把他们赌赢了。
这时候,江航才认真看向那些沙尘飘飞的痕迹。
堵在心头十五年的灭门之仇,归于尘土,真正的尘埃落定了。
可他心里怎么空落落的。
“江航。”夏松萝喊他一声。
“嗯?”江航慌忙低头看她,空掉的那部分,好像又被其他一些什么东西填补了一大半。
“我好像要晕倒了。”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夏松萝先告诉他,“不用送我去医院,也不用担心,可能只是脱力了,休息够了就会好。”
江航再问一遍:“松萝,你和我说实话,吸收掉太阳刃的力量,对你的身体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夏松萝说实话:“会有一点点后遗症,之前断过的骨关节会再次出点问题,但是放心,我爸可以解决。”
江航听得揪心:“骨关节?”
“我的刺客天赋,只觉醒了几天而已,我还挺喜欢做刺客。”夏松萝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那个绿林豪客……”
江航他们都受了伤,联手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陆横。
“你累了就睡,他不是问题。”江航另一条手臂抄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
夏松萝把头歪在江航肩膀上,晕过去之前,强撑着精神,朝崖上的陆横看去。
同时,抬起一条僵硬的手臂,五指朝他的方向一抓。
陆横亲眼看着她用这个动作,把沈维序给吸到风化,原本就陷入了惊惶中。
如今见她朝自己伸出“魔爪”,脸色惊变,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
即使知道她和沈维序之间,存在特殊关系,她才能吸。
也知道沈维序是个古代兵人,才会风化。
陆横依然胆颤心惊。
因为他体内的躁动异常还没停止,他有些怀疑,夏松萝把沈维序吸干以后,是不是刺激到了夏家的天赋。
夏家的造化天赋,对他们这些“客”存在一定的压制。
唐朝之前的夏家家主,甚至能够在弹指间毁掉门下“客”的根基,除了那两个神话血统。
随着夏松萝这一伸手,其他人的目光也朝陆横投来。
“你还不赶紧回去搬家?真不怕昊天系的人杀上门?”江航怕夏松萝担心,不能安稳休息,再一次胁迫陆横。
他没必要去和陆横拼。
放沈维序出封印的时候,陆横顶多几岁大,参与不了。
沈维序被放出来后,做什么,绿林豪客也从来不参与。纯粹就是和昊天系对着干,解救同系的囚徒。
但江航是一定会把陆横老底扒了,通知当年那位卖给江家吊坠的女居士。
找不到那位女居士,他就想办法找出真正的巡日使。
江航:“还不滚?”
各种原因综合在一起,总之,陆横怯了:“江航,我还会来找你。你是不是巡日使,我会回去调查,但吊坠我们要定了。”
他刚退了几步,又大步走回崖边,“我来更正一下,我们绿林豪客不是强盗,夏家祖先挑中我们,也不是让我们以侠盗为职业。”
“东汉末年,我的祖先真正被夏家看中的,是在皇权特许陷入僵化,对百姓进行倾轧的时候,所具有的反抗精神。”
“曹魏代汉、五胡乱华、南北朝对峙,直至隋朝短暂的大一统、唐朝建立。但凡有乱世,有民不聊生,就是我们出山的时候。”
“但夏家在初唐时,听信了袁天罡的预言,收回了我们的法器,将我们的祖先踢出了十二客。祖先不服气,依靠邪术苟延,但失去法器之后,实力下降了不知道多少台阶。”
“不然,我们武法双修的绿林豪客,绝对是十二客力量之首!有我们在,夏家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说起历史,金栈忍不住问:“袁天罡预言你们什么了?”
陆横直言:“他是昊天系里的保皇派,当然担心我们这些有本事一呼百应的反抗者了,就故意危言耸听,说‘造化水,或将干涸于绿林,当及时变道,勿入歧途’。预言我们将犯大错,夏家至上古的传承,会断在我们手中,提醒夏家及时作出改变。”
这就是他们被踢出去后,只针对昊天系,不记恨夏家的原因,绝对不做实这个预言。
金栈微微一愣:“不愧是袁天罡,我越来越相信《推背图》存在的真实性了。”
陆横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刚没听松萝说起周目?”金栈忍不住感叹,“在第一周目,夏家的传承的确断了。”
夏松萝被偷,夏正晨猝死,当时他父亲是家主,儿子丧事刚办完,就撒手人寰了。
仓促到什么都没安排,夏家人很快就被不知什么势力给吞掉了。
金栈说:“不是你们断的,但是因为你们自以为是,协助沈维序出牢笼才断的,你就说和你们有关系没关系?”
陆横的表情凝固住:“这,这也算?”
“还有这句,‘当及时变道,勿入歧途’。”金栈琢磨着,“我们重启人生,连续变道两次,才把路走正。
“看到了没有,不要经常算命。”徐绯看向小丑女,“干爹提醒过你很多次了,算命很容易陷入俄狄浦斯困境。”
小丑女头皮发麻,指了下兜里的手机:“我又不找干爹算,网络赛博算命,都不行吗?”
徐绯不知道,没回答,看到江航已经抱着夏松萝,朝越野车的方向走,也抬步:“走了,回去了。”
小丑女一瘸一拐地追着他问:“那我抛硬币决定今天cos谁,总不影响什么吧?”
金栈也没精力再多说了,扔下陆横,踉踉跄跄朝亮着远光灯的地方走。
只剩下陆横还站在原地发愣。
……
夏松萝好像昏睡过去了,但又没睡太沉,对外界有一点模糊感知。
知道他们开车先返回喀什,路上依稀听到江航说了好几声“废物”,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还听到他们讨论,那个藏有青鸟羽毛的冰河谷底,还去不去了。
不知道什么结论,但肯定要先回去治疗和养伤。
回到喀什以后,江航没听她的话,还是把她带去了医院,因为她的手腕被扎穿了,需要处理。
等躺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四周都很安静,她除了江航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但依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这种半梦半醒的感觉,就像灵魂出窍,其实令她有些害怕。
幸好江航一直陪在她身边,偶尔握一握的手,偶尔摸摸她的额头烫不烫,有没有发烧。
他的举动,令夏松萝确定自己就只是昏睡,还活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终于放松下来,进入深睡眠。
而这时候,夏正晨来了。
和夏松萝猜的一样,夏正晨只是连续太多消息扰乱,一时没反应过来。
或者是“游戏规则”不许他立刻反应过来。
进入天河刚半天,夏正晨就想到了沈维序举的刺客王国例子,在他们地母系的传承里,应该是反着来的,分析了回退太一,修复关节的可行性。
夏正晨着急从天河出来,但浮槎才刚强行启动过,再次强行启动至少一周。
想起金昭蘅和金大可能在天河里,就去后门寻找。
真被他找到了。
金昭蘅开启后门,几人一起出来,通了电话才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各家的孩子们都在喀什治疗。
夏正晨、莫守安、顾邵铮来了喀什。
金昭蘅和金大则直接回老家了。
金昭蘅临走前,还把夏正晨数落一通:“信客守则第一条,超凡之力,须以超凡之心为枷锁。这应该是你们夏家先祖亲手写下的吧?怎么,你们夏家的家规上难道没这句话?搞双标?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夏正晨当时看一眼她身边的金大,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先来喀什见女儿了。
……
夏松萝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醒来时,打了个激灵。
她怀疑自己根本没醒,还在梦里。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条小鲤鱼,在缓缓流淌的河流里,随波逐流。
她在想,这条河难道就是天河?
在这条河流里,已知蕴养过十二客法器、墨刺、沈维序、还有她。
这是不是将太阳刃和太阴刃,退回到太一的最后节点了?
难道这个过程,需要她来发力?
管他是不是呢,她开始摇摆尾鳍,从随波逐流,改为逆流直上。
其实关于天河,夏松萝有个疑问。
天河是共工撞倒不周山之后,从天上流下的水,属于天水吧?
她们地母系的法器,为什么要放在天水里蕴养呢?
上次吃宵夜时,她问了,夏正晨却反问:“雨是不是天上落下来的?”
夏松萝立马就懂了,这是常识。
雨在成为雨之前是属于地面的,来自江河湖泊、土壤水分、叶上露珠等等。
不能因为地水“飞升”之后,完成了一次天地循环,再降落人间,就否定雨来自大地的事实。
夏正晨又说:“但从神话角度,天河不是雨水,真的是天水。”
“只是咱们继续向上追本溯源,盘古开天辟地时,从虚空流出的水,一半跟着清气上升为天水,一半跟着浊气下沉为地水。”
“那么这个虚空之水,究竟是从哪来的,不清楚。有神话里说,来自太初之海,至于这片海在哪里,更不知道了。但不管来自哪里,天水和地水都是一脉同源,我们当然可以拿来用。”
“对了,我们夏家血脉里的造化水,据说就是地母神族,从太初之海提取的一滴精华。”
——“咕噜噜。”
夏松萝正奋力向上游着,这空荡荡的水域里,忽然从河底冒出一个泡泡,悬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泡泡里像是有个水镜,在播放动态画面。
夏松萝游近了看,这个泡泡里,显示的竟然是她和金栈??
因为是泡泡是弧形的,场景有些滑稽,她通过声音才能分辨。
这是爸爸被顾邵铮困在镜子里时,江航开车带他们去救援,某个服务区里,她和金栈一起购物聊天的场景。
金栈说江航像条癫狗,她否定,她说:“我觉得,他像我的蝴蝶刀。”
夏松萝静下心来回忆。
那天是她封印破除,刺客天赋爆发式觉醒的第一天。
她对江航的依赖,也是在那一天飙升。
哪怕当时他的性格有多令人讨厌,她的忍耐阈值都能不断提高。
只是为什么突然会梦到这一句?
夏松萝感觉莫名其妙,当时她对江航还达不到喜欢的程度,觉得他和自己存在羁绊,是个好用的工具人,也没有瞒他,都坦白了,这很正常吧?
——“咕噜噜,咕噜噜噜……”
前方,一个个泡泡从河底浮了上来。
夏松萝没再停留,继续摇摆尾鳍,途径这些泡泡。
或许因为她在向上逆流,这些泡泡里的画面,时间线都是倒退的。
第二个泡泡,是江航来她家里修水管,和金栈在客厅碰面的场景。
第三个泡泡,是她和何淇一起逛街,在梵克雅宝挑选和预定手表的场景。
第四个泡泡,是今年夏天她在物业大厅里,遇到江航的场景。
第五个泡泡,是去年她放弃继续上学,在家里玩游戏,被徐绯网络杀猪盘。
第六个泡泡,是她在高考动员会上睡大觉,被点名起立。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高中、初中、小学,全是她课堂上睡觉、玩手机游戏、看小说、看漫画,被老师抓住,一通教育的画面。
这是干什么?
刺客法器退回太一,回溯往事她能理解。
太阳刃和太阴刃都在回溯,沈维序作恶多端,怎么不播放。
她不认真读书,不想继续深造,不愿接触社会去工作,这些都是私事,难道比沈维序整天做坏事还严重?
夏松萝实在搞不懂,一路观看着,来到了她的小学一年级。
泡泡里,是夏正晨在给她辅导语文作业,说起一个成语,“钻冰取火”。
作业本里的答案,释义是徒劳无功。
深一点说,做事不遵循规律,就不可能实现目的。
这大概就是沈维序刚才挂在嘴边的“基本法”。
但夏正晨说完作业本上的答案,又说:“普通人类不能钻冰取火,不代表高维度的力量办不到。”
“不说高纬度了,知道爸爸研究的科学,具体是做什么的?就是研究怎么运用规律,实现钻冰取火。”
“萝萝要注意哦,不是反规律,是运用规律。水火不容只是表面规律,深层的规律,还有待挖掘。”
“而且从哲学说,钻冰取火不一定就是徒劳。不管冰下有什么,坚持不懈钻冰的过程,这种精神,本身就已经是火种了。”
泡泡里小小的夏松萝皱着眉。
而泡泡外的夏松萝,简直想抽嘴角。
她爸一直都是这样爱说教,不管什么作业,讲完书上给的答案,都要一通输出:玄学角度、科学角度、哲学角度……
但她没想到,自己从这么小一点,他就开始了。
夏松萝有理由怀疑,她从小学开始学习成绩倒数,不爱听老师讲课,不想上学读书,是夏正晨先生导致的。
年幼时虽然不懂,但俨然被他影响成了个“杠精”。
老师讲什么,书本里写什么,她都想“杠”两句。
但是她太小,不知道从哪里杠,也不敢杠,就越来越讨厌去学校。
果然。
再往前溯源,她看上去只有一岁多,指着树上的一只鸟,口齿不清地说:“鸟、鸟,小鸟……”
此时,年仅二十三岁的夏正晨,虽然相貌非常年轻,但眉宇间看上去竟然比现在更疲惫。
他抱着女儿,问询:“大象的名字叫做大象,鸟只是个统称,宁宁为什么喊它小鸟?”
泡泡外,夏松萝恍惚了下,想起来三岁之前自己叫夏宁宁。
夏正晨说:“是因为它看起来小小的?还是那些绘本和动画片里经常说小鸟?”
问完,他指向那只小鸟:“变个身瞧瞧。”
“嘭!”地一声。
那只树杈上的小鸟,就像陆横养的鸩鸟,突然膨胀,变成一只体型庞大的九头怪鸟,振翅飞走了。
而泡泡里的小松萝,吓得哇哇大哭。
夏正晨哄着她:“爸爸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给你做些启蒙。世界不是只有一种模式,万物皆可变,‘变’,是唯一不变的。永远不要让僵化的思维,进入你的脑子。”
“僵化是造化的敌人,不仅能抹杀造化力,还会将造化出的一些东西,引入僵化,难以破局。”
“你虽然没有咱们家族的造化天赋,但‘大化流行’的道理,在任何领域都同样适用。”
夏松萝一愣,知道了,这颗泡泡里的场景也是天河。
爸爸这时候,应该是带她回天河里进行“保养”。
夏松萝没再逆流而上了。
她停下来思考。
她已经可以肯定,自己不爱上学,她爸绝对要承担主要责任。
他的教育理念矛盾了。
一方面,怕她被刺客的杀心影响,封印她的天赋,不让她接触超凡世界。
一方面,却又在潜移默化的引导她,世界是多元的,要她拥有质疑和创造的勇气。
这样就造成了,她入学之后,难以接受正常学校的教育方式。但和同学交流下,又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总是自我怀疑,自我消耗,连朋友都没办法交。
于是就开始自我保护,纯摆烂了。
然而,爸爸无论被请多少次家长,都认识不到这一点,因为他读书的时候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他从小接触超凡世界,去到学校里,心态和她是不一样的。
对他来说,学校是让他这个从古老家族里走出来的异能者,快速跟上时代的平台。
对夏松萝来说,却像个虚度光阴的牢笼。
因为白天老师讲的内容,可能晚上就被爸爸多元性的解释一大堆,那究竟什么才是标准答案呢?
久而久之,她不想听老师讲课,也不想听爸爸抬杠,一头扎进游戏里去。
紧接着,下一个问题来了。
她在双刃退回太一的过程中,梦到天河,回溯童年琐事,目的是什么?
只是让她找出自己厌学的原因么?
夏松萝逐渐意识到,自己体内,可能深藏着夏家的造化天赋。
正常情况下,十二客只能觉醒一种天赋。
夏家不是十二客,根本不冲突。
但是她的刺客天赋属于杀戮类型,过于霸道,而造化天赋则比较温和,又和杀戮相冲,被太阴刃压制住了?
还有,虽说夏家的天赋从出生那一刻就确定了。
从古至今,全家族有天赋的人,都能通过血脉共振感知到,不会出现天赋者流露在外的情况。
但这难道不是一种僵化思维?
她又不是被生出来的,她是被“造”出来的,不一样很正常。
可是有一点夏松萝想不通,太阴刃再霸道,也是被夏家用造化系天赋造出来的。下游怎么能上游压制这么多年,没有任何苗头?
难道是因为……
夏松萝回头看,那些她途径过的泡泡。
她好像知道了。
她梦境里的这条“天河”,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条天河,而是她意识内的家族“天赋河”。
夏家的天赋来源于一滴造化水,所以天赋在意识里,呈现为河流状。
在“造化”的高维视角下,她是不是还不如沈维序?
沈维序造孽,总归是一直在“造”,自有他的因果定数?
而她陷入了僵化里,长久不作为,令造化河结上了厚厚的冰层,纯属是自毁根基。
如今太阴刃的力量回退了,她又为杀沈维序不停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勇敢的尝试,才能来到这条造化河?
夏松萝沉默了很久。
又想到了第一周目的沈萝。
她各项精通,却因为从小被圈养,被洗脑,更是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直到远离沈维序,和江航结婚,用了一年的时间观天地,看人间,才慢慢找回了这种能力。
但太可惜了,她最后完全被仇恨裹挟,只想将刀子狠狠捅进沈维序的心脏里,估计在临死前,看到了自己的造化河。
既然每个天赋者诞生,全家族的天赋者都能感应到。
不知道沈萝死的时候,变成小鲤鱼来到这条河,有没有在河里看到爸爸化成的鲤鱼呢?
毕竟在一周目,把女儿找回来,肯定是爸爸最强烈的心愿。
生前没找到,死后是不是能够通过家族天赋河,游过来呢?
这可能是全军覆没的一周目里,唯一的安慰了。
“哗啦啦……!”
上游的水势忽然变得湍急。
夏松萝“溯游”到这里游了很久,顷刻间就被冲回到了起点,并且卷着她继续奔流,直到将她拍上了岸。
……
酒店房间里,夏松萝像一条濒临淹死的鱼,突然一个打挺,坐起身。
“做噩梦了?”江航本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坐起身时,他也跟着站起来。
“不是,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夏松萝喘了几口气,望向窗户,厚实的遮光窗帘合拢着,也能看出此时是白天,还是阳光正好的上午。
她低下头,自己穿着舒适的棉睡衣,隐约记得,是江航请小丑女帮她换上的。
她有好多问题想问:“我睡了几天?”
“两天。”
“东南亚那边,小A没事吧?”
“沈维序都死了,他还能有什么事情。”
夏松萝放心了,又问:“莫守安是不是来看过我,我好像有听到她的声音。”
“来过。”江航去给她倒水喝,这两天经常棉签沾水给她润唇,还是干的起皮,“但你爸不让她进来,说她是来喀什是为了接徐绯和小丑女的,就不用顺带来看你了……你爸有时候挺幼稚。”
夏松萝赶紧往房门看:“别被他听到了。”
“他去吃午饭了。”江航拿保温杯接了水回来,原本想喂她,手才伸过去,杯子就被她接了过去。
江航凝眸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腕,皱了皱眉。
夏松萝边喝水,边仔细打量江航,他的脸色看起来挺憔悴。
想问他伤势怎么样,状态还好吧,又觉得都是白问。
他应该会说:还行。
但不问的话,他可能又会说:你都不关心一下我吗?
夏松萝问:“你伤得怎么样,还好吧?”
江航说:“还行。”
夏松萝噗嗤笑了。
江航没明白她笑什么,只盯着她的手腕。
夏松萝双手捧着保温杯,小口抿着。
听到江航狐疑的声音:“你说你的关节会出问题,你爸也说你很长一段时间,活动会受限,他准备等你醒了就带你去修复……活动受限我没看出来,你关节痛?”
夏松萝怔了怔,慌忙空出没受伤的左手,活动了下手腕。
对啊,之前关节摩擦时的滞涩感不见了,像以前一样灵活。
夏松萝眨眨眼,欣喜的一把抓住江航的外套衣角:“我不是做梦!我真有我们家造化系的天赋,这意味着……”
“意味着你可以自己修复。”
夏正晨刷卡推门进来,摇了摇手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骄傲,笑着说,“爸爸出去吃个午饭,电话要被老家那些长辈打爆了。”
都在询问他是不是又生了一个,没听说他再婚。
夏正晨自己也没想到,他女儿竟然有造化天赋,比他以前还更强。
他唯独不太明白:“太阴刃是和造化天赋相冲,但怎么能压制的这么厉害?直到退回太一,才显露出来?”
“这个……”夏松萝垂下眼睛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实话了,以免他自责。
再抬眼时,她笑得眉眼弯弯:“不管怎么样,太好了。”
她又能做刺客了。
等她摸索摸索,还按照以前的“技能”来设定,她都用惯了,不想改。
夏正晨刚要说话,手机又震动。
出去接电话之前,他把带回来的粥放在桌子上:“刚醒,吃点软和的。”
“我这会不想吃,没胃口。”
“想吃了再吃。”
门关上。
“你爸是真开心,从进来到出门,一眼都没看我。”这两天,江航白天黑夜非得赖在这里,不知道遭了他多少白眼了。
当然,江航也明白夏正晨最开心的,是松萝不用经受修复骨关节的痛苦了。
江航原本也在为这事烦躁,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这两天,你没乱说话气他吧?”夏松萝比较关心这一点。
江航刚露出的笑容僵了下:“是他和莫守安联手气我。”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爸去天河之前,问我要八字和血刀的事情?”
这哪能忘记,夏松萝想想都想笑:“你怕他给你造个小孩儿。”
江航说:“他是没造小孩,他让莫守安用那只‘开’偶,给我打造了一个替身。原本打算以规则对抗规则,现在用不着了,也没办法恢复原状,要等能量耗尽。”
夏松萝不明白:“那又怎么样?”
江航面无表情:“你爸让人把它送到澜山境去了,说拿来做点家务消耗能量,等你回去,就能看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偶,在家里被你爸当奴隶使唤。”
夏松萝嘴角一抽。
江航指着自己的鼻子:“都把我欺负成这样了,我听着,我都没说话。”
“真是受委屈了。”夏松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江航捉住了她本打算收回去的手,重新贴回脸颊上,随后眼眸微垂,陷入了沉默。
他表现出的并非亲昵,更像是通过接触,获得一点真实感。
这种感觉,夏松萝半昏半醒时体会过。
她问:“怎么了?”
江航摇摇头,依然垂着眼睛。
“究竟怎么了?”夏松萝发现他情绪过于低沉,心头也跟着一沉,“你不要吓我。”
江航静默片刻,终于开口:“没什么,不用担心。就是一根弦紧绷了十五年,突然松了,像踩在棉花上,茫然,不踏实。”
夏松萝说:“那你去找个班上吧。”
江航眼皮重重一跳,松开她的手,错愕着坐直了:“你不安慰我,还说风凉话?”
夏松萝给他一个眼神:“那你闲下来了,觉得空虚,觉得不踏实,不得去找个班上?”
江航的愁绪消减了不少,转为无语。
很快,又体会到了她的用心。
江航沉默着,又把她的手拉过来,捧在自己的手心里,弓着脊背,把额头抵在她的手心里。
他低声说出自己内心的恐慌:“松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好,我要找个什么班上,才能配得上你?”
夏松萝说:“这个问题,我还真知道。”
江航:“嗯?”
夏松萝另一只空闲的手,抓了抓自己为他修剪过的头发:“我的跟班。”
江航脊背一僵,剩下的愁思也彻底没了。
直起身想说她两句,话到嘴边,转为一声无奈地笑。
夏松萝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笑唇边亲了下:“这就对了,劫后余生,就该笑啊,垂头丧气的干什么?我这会儿要是有力气,肯定下床去翻几个跟头。”
她亲过去的时候,就做好了江航会亲回来的准备。
但他没有,只是情深意切地注视着她,眼底还夹杂着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以及一抹烦躁。
哦。
夏松萝知道了,她爸打完电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