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家出来,荷包里的鬼魂就忍不住躁动了。
步薇无奈,将她放出来。
“我会送你去投胎的,但不是现在。”
女鬼——崔虹哪怕死后,神色依旧是阴郁的,灵魂脱离肉身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解脱,偏生这个破修士仗着修为高深,把她‘掳’了来。
真是岂有此理!
“跟酆都大帝抢鬼,你胆子可真大。”
步薇道:“地府判定规则和人间不同,你生前杀孽过多,总有那么一两个与你因果相缠的罪不至死。就这么入了地府,判官笔下,不会轻饶了你。”
崔虹不为所动。
“十八层炼狱,也不及人间苦,我受得住。”
步薇问,“那你若来世做不得人呢?”
崔虹面有讥讽之色,“这世上再没有比人更坏的东西了,我便是做浮游蝼蚁,朝生暮死,也比做人强。”
这不是看透,是心结未解,怨气未散。
步薇又道:“你和你喜欢的那个人,尚有一段姻缘。”
崔虹沉默了。
她脸上因中毒而死的特征在慢慢消退。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
女为悦己者容。
她这一生什么都没能握住,想要追求的那一丁点温暖也在过往无尽黑暗岁月的吞噬下不敢靠近,可人哪有不向往光明的呢?
若能像正常人那样,童年无忧,双亲安在,身侧不缺良师益友,余生得一良人相伴。
她又岂会畏惧做人?
许久后,她才犹豫着试探道:“我能去见见他吗?”
“能啊。”
步薇很痛快的答应了。
崔虹呆了呆,“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步薇理所当然道:“哦,我被你那番话搞得没什么心情,不太想做这个好人,反正你也没问。”
崔虹瞪圆了眼睛,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你这道士怎么气量这样狭小?”
“因为我是人啊。”
步薇莞尔一笑。
崔虹又是一愣,回想起自己死前说她没学会做人,若有所思。
“听说枉死的人很有可能化作厉鬼,那天我一直等着,想看看那些人有没有变成鬼来找我索命的,结果一个都没有。说实话,还挺失望的。我自己变成鬼以后,有些东西倒是比做人的时候看得更明白。以前看直播的时候,感觉你像个程序设定万能机器人。”
步薇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别说,挺新鲜。
团团圆圆早就跳出来了,站在她肩膀上,眼里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人是有弱点的,可你没有。”
崔虹继续说,“从你的眼神里,我什么也看不到。你看似慈悲,扶危救困,但你眼中没有芸芸众生。这世上许多不公,撞在你眼前了,与你扯上因果——用我们凡人最朴素的话来说,就是利益。你才会管,当然也会在这基础上举一反三。比如你发的第一篇微博,是针对校园霸凌和重男轻女的。”
步薇静静听着,没打断。
崔虹又道:“但在那之前,你在一个人贩子村里,救下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儿。人口拐卖其实比校园霸凌更普遍,你见到了那么多受害者,但你无动于衷,至少没有对这种现象表示明确的抨击和愤慨。你超度亡魂,却忘记了,那些和她有一样经历,还在挣扎逃生的人。”
步薇沉默。
彼时她来这个世界不久,满心想着如何恢复昔日修为,早日飞升,不愿与世人有过多因果。多少有点冷眼旁观的心态。
“你的粉丝说你有神性,但我觉得,你在努力模仿世人眼中神的形象。那是你一直追求的东西,所以你潜意识里摒弃了作为人的身份,乃至于一个人应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被你抽空了,像垃圾一样扔掉。”
步薇心中一动,依旧没说话。
崔虹评价非常犀利,“可你偶尔还是会有所触动,你为那些被霸凌的受害者发声,为那些被家里轻视的女孩子不平,看见烈士英魂由衷的敬佩,批判那些品德不正之人。你是一个矛盾体,徘徊在人和神两者之间。我不信佛也不信道,但从我给那些人投毒的那一刻起,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首先应该具备直面自己的勇气。无论是光鲜亮丽,还是腐朽肮脏。”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也坚信,哪怕是神,也不会是完美无瑕的。”
步薇微微闭眼。
崔虹戳破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曾作为一个最极具天赋的修仙者却迟迟未能得道的挫败和自弃。
越是骄傲的人,越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她因舍功德化亡魂的杀孽而结丹,却因一个满手鲜血的‘勇士’悟道。
这何尝不是一种轮回宿命?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侃侃而谈的崔虹忽然一下子泄了气,变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我这个样子…他已经知道我不堪的过往,会不会觉得我…”
她已经能做到直面自己惨痛的人生,却不能要求别人接受这样的她。
她不惧世人的眼光,唯独害怕自己所爱之人,看不起她。
“直面自己,也包括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和眼光。”步薇说:“你都是鬼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崔虹沉思一会儿,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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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虹没有父母手足,她死后尸体被警察带走。这个案子简单明了,很快侦破,一个叫时桉的青年将她带走。
他就是崔虹的心上人。
为她收尸,为她安葬。
“今天是你的二七。”
北方的气候还有些冷,时桉穿着深色大衣,蹲在墓碑前,看着那张从毕业照里剪下来的照片——崔虹不爱拍照,她畏惧镜头如同畏惧世人的目光。
“以前胁迫你的老师和校长都伏法了,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时桉语气低低的。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穿越到十五年前,遇见七岁的你,把你带回了家。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长大,最后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走进婚姻的殿堂。只是还缺一个拥抱——”
他侧身坐下来,靠着墓碑,回首对上照片上崔虹的眼睛,一笑。
“这样,就算圆满了。”
崔虹飘在半空中,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