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军官们蹲在路边的土坎后面,用手指着地图上高善怀部队的阵地位置,低声商量着进攻方案。
他们的军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
有人建议用炮火先覆盖一轮,有人提议从侧翼的村庄迂回过去。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时抬头朝前方看几眼,远处高善怀阵地上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
那些枪声密集而均匀,每隔几秒就有一串短点射从高处压下来。
这个时候胡琏的进攻命令传达过来,让他们尽快组织进攻,不能再有丝毫的犹豫了。
传令兵弯着腰跑到土坎后面,把电报纸递到团长手里时还在大口喘气。
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后方共军的追击部队也会赶到,到时候他们就真的是被前后夹击,再也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可能性了。
在前面的这些国军部队也不敢再耽搁,匆忙组织起来新一轮的进攻。
那些士兵们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弯着腰朝前方推进,枪口朝前,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但是毫无疑问,这种进攻也没有办法取得太大的成果。
那些士兵们冲出去几十米就被高处的机枪火力压了回来,有人倒在路面上,有人滚进田埂边的沟里。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猛烈攻击之后,总算是将一些阵线突破。
那些突破口上的守军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阵地上的枪声稀疏下来。
但是在这些阵线的后方,高善怀又用剩余的部队建立起来了新的防线。
那些新阵地设在更后方的几处土坡和树林边缘,机枪射界重新标定,封住了整段公路。
而类似于这样的防线还有足足三道,对面的国军部队想要完全撕开口子的话,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对于辽东野战军来说,这几天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彻底咬住这伙国军,展开对他们的前后夹击了。
前方部队进攻不顺利的消息自然很快就传递到了胡琏这里。
参谋长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军帽的帽檐歪向一边,额头上全是汗。
“敌军的阻击相当顽强,而且高善怀的部队构筑起来了不止一道防线。”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里那份电报翻来覆去地折了两下,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至少还需要三天的时间,我们才能够将前面的防线完全打开。”
“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对面追击的共军可不会留三天时间给我们呀。”
他这样说着,心中已经颇为绝望,因为他很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胡琏在听完这一番话之后,转头问道,把手里那支铅笔搁在了地图边上。
“共军那边的防御如何?他们不会是抽调了兵力去支援高善怀的部队了吧?说不定会出现一些空档。”
其实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胡琏已经是带着几分幻想的意思了。
毕竟眼前的现实实在是过于沉重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假设没有多少根据。
一旁的参谋长毫不留情地说道,把电报放在桌面上,声音里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不可能的,共军那边想要打开缺口,就更不可能了。”
这时候的胡琏看着眼前的地图,整个人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番号的圆圈之间慢慢移动,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或许分散突围才是唯一的生路。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便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把每个字都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分散突围。”
参谋长知道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可眼前的情况如此也只能这样。
便点头说道,他把手里的铅笔放回笔筒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如此。”
其实胡琏下达这个命令并没有等太长时间,因为在前线的部队屡次攻击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之后,胡琏便不得不让手下的士兵们开始分散突围。
不过这道命令不下达倒还好,一下达之后,原本还算有一些组织性的国军部队便迅速分散。
那些士兵们从阵地上跑下来,朝不同方向散去,有人向东,有人向南,还有人干脆朝北面的田野里跑。
只不过有的部队是在向上海方向突围,有的部队竟然直接调转枪口,转身向后方的共军部队投降了。
那些转身投降的士兵们把步枪举过头顶,沿着公路朝后方走去。
胡琏本人带着一个警卫营的兵力,乘坐着卡车,趁乱向上海方向逃跑。
那辆卡车是一辆美制十轮大卡,车厢里挤满了警卫营的士兵,车头上架着一挺轻机枪。
一开始行进的还算顺利,卡车沿着公路向东行驶,引擎声在夜色中持续轰鸣。
但是随着他们逐渐进入到阻击范围之内,用于逃跑的卡车便开始遭到了密集的火力打击。
那些子弹从公路两侧的土坡和灌木丛里飞出来,打在卡车车厢的钢板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这让胡琏也不得不从卡车上下来,徒步行进。
他跳下卡车的时候脚在路边的碎石上崴了一下,疼得皱了一下眉,但顾不上查看就继续往前走。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之下,所有移动的载具都会成为优先攻击的目标。
而攻击他们的并不只是机枪火力和步枪火力,同时也包括了不断砸落的炮弹。
那些迫击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炸开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路面上。
相比之下,这个时候国军的部队已经完全溃散,至于炮兵部队更是如此。
那些炮手们连火炮都没有来得及拖走,就丢下炮位跑散了,几门完好的七十五毫米山炮歪在路边的空地上。
胡琏在冲破了一道道防线之后,总算是感觉到四周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