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一定是幻觉。
太累了,产生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那个老头的背影,一直在脑子里转。
——————
早上七点,孙大牙又去了周家。
他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给钱宏达打电话。
“宏哥,周家没人。老头可能还在医院。”
钱宏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就去医院找他。告诉他,签字的事不能再拖了。老太太的医药费,我们可以垫一部分。条件是,他必须今天签字。”
孙大牙愣了一下。
“宏哥,垫医药费?”
“垫。羊毛出在羊身上。签字了,那钱从补偿款里扣。不签字,就让他自己掏。”
孙大牙笑了。
“明白了宏哥。”
他挂了电话,往医院走。
——————
医院。
周老头坐在老伴的病房外面。
老太太还没醒。医生说,再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还不醒,情况就不乐观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孙大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周大爷。”
周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孙大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大爷,这是我们公司的一点心意。老太太的医药费,我们先垫着。您签字,这钱就从补偿款里扣。您不签——”
他顿了顿。
“您不签,这钱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但房子的事,今天得有个结果。”
周老头盯着那个信封,没接。
“我儿子还没回来。”
孙大牙的笑容淡了一些。
“大爷,您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等着用钱,您等着签字,项目等着推进。谁等他?”
周老头不说话。
孙大牙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大爷,您好好想想。我下午再来。”
他站起来,走了。
周老头攥着那个信封,盯着孙大牙的背影。
信封很薄,里面应该没多少钱。
但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一个地方推。
那个地方,他不想去。
但他好像没有别的路。
——————
下午三点,七里铺。
刘老板站在自家小卖部门口,盯着那根电线杆。
今天冰柜又坏了。
他已经给修电器的打了五个电话,都说忙,来不了。
冰柜里的货全完了。
肉、雪糕、冻货,加起来至少五千块。
他老婆在屋里哭。
他站在门口,越想越不对。
这电线杆是去年新装的,装的时候说是给巷子里统一换新线路。但换了之后,别人家的电都好好的,就他家三天两头出问题。
他盯着那根杆子,盯着盯着,发现了一个细节。
杆子底部,有一根地线。
那根地线本来是接在杆子上的,但现在,它断了。
不是全断,是被人剪了一半。
剪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去,仔细看那个断口。
是钳子剪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周家门口,他愣住了。
门开着。
里面传来哭声。
他走进去。
里屋,周老头坐在床边,抱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结婚照。
床上,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刘老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枯井。
“她走了。”
刘老板张了张嘴。
“什、什么时候?”
“刚才。医院打的电话。”
周老头低下头,继续抱着那个相框。
刘老板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跑出周家。
跑向巷口。
跑向那根电线杆。
他跑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跑到巷口,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他盯着那根杆子。
盯着那个被剪断的地线。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杆子顶部,那个横担——用来固定电线的铁架子——上面的螺丝,好像松了。
他盯着那颗螺丝,盯了很久。
那颗螺丝在晃。
不是他眼睛花。
是真的在晃。
风一吹,就晃一下。
晃动的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装这根杆子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过。
那个装杆子的人,好像就是钱宏达手下的。
那个人的脸,他记得。
黑子。
刘老板盯着那颗晃动的螺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天孙大牙来“谈”拆迁的时候,说的话。
想起冰柜连着坏了三天。
想起老婆的哭声。
想起周老头抱着相框的样子。
他站在原地,一直站着。
直到天黑。
——————
晚上八点,黑子开着面包车进了七里铺。
他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去把那根电线杆的地线彻底剪断。前几天只剪了一半,让刘家冰柜出问题。今晚彻底剪断,让那根杆子彻底“出故障”,最好能把变压器也烧了。
全巷停电。
到时候,别说刘家,整个七里铺的钉子户,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下车。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昏暗暗。他拎着一把大号钳子,往那根电线杆走。
走到杆子下面,他抬头看了一眼。
杆子顶部的横担,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在意。
这种老旧线路,螺丝松动是常有的事。
他蹲下去,找到那根地线。
地线已经被他剪了一半,断口整整齐齐。他把钳子卡上去,准备彻底剪断。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吱——”
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抬起头。
杆子顶部的横担,晃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那个横担,愣了两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
横担上的螺丝,彻底松了。
整个横担正在往下滑。
他扔下钳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老头。
站在巷子中间,盯着他。
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黑子的腿软了一下。
他张嘴想喊什么。
没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