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荒关的夜,从未如此喧闹。
警报声撕裂长空......不是古老的铜钟,而是联邦最新列装的“天音-Ⅶ型”灵能警报系统。
三千六百六十个发声单元同时尖啸,声波裹着灵力震荡,像看不见的利刃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刺耳。
尖锐。
红灯急旋,血色的灵能光束扫过整座关隘,将每一块城砖、每一面旗帜、每一个奔跑的身影,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死血的红。
城墙上,烽火狼烟次第燃起。
橘红色的光焰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朵由纯粹灵能凝聚的警示焰云。
这些焰云能维持整整两个小时,方圆五百里内的所有联邦哨站、关隘、机动部队,都能看见。
那是最古老的通讯方式,也是最绝望的求援信号。
但所有人都知道,援军不会来得那么快。
远水,解不了近渴。
“敌袭......!!”
“无相邪族!全是无相邪族!”
“关主令!全军上墙!闭合城防!”
“灵能炮阵列充能!快!快!”
“第一、第三、第五营,上城墙!第二、第四营,城内预备!”
“所有远程单位,检查灵能弹匣,就位后立刻自由射击!”
“近战单位,以排为单位,在城门后方列阵!保持建制!”
“联络西部战区总部参谋部!告诉他们,镇荒关被围了!”
命令声在城墙上炸开,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联邦战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动力甲还没穿整齐,有的还在往嘴里塞压缩干粮,有的光着膀子就往城墙上跑。
没有人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关外,有异族。
铺天盖地的异族。
城墙上,战术照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炽白的灵能光束刺破夜幕,将关外那片漆黑的荒原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扫过之处,所有人都沉默了。
无相荒漠,漆黑如墨。
但在战术照明灯的强光下,那片黑暗中的东西,无所遁形。
剥皮者。
成千上万的剥皮者。
它们冲在最前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片从地狱里翻涌而出的血肉洪流,正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朝镇荒关碾过来。
每一只剥皮者都有人类内罡境的战力......不算强,一只剥皮者,一个受过基础训练的联邦战士就能单杀。
但当它们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时,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照明灯扫向更远处。
剥皮者身后,是蚀心魔。
它们比剥皮者高出一个头,浑身覆着漆黑的灵能鳞甲,双臂粗壮如树干,十指末端是能撕裂合金装甲的利爪。
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直,像蛇,又像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蚀心魔是精锐。
每一只都相当于人类的外罡境武者。
它们有智慧,懂战术,知进退。
照明灯继续后移。
在蚀心魔阵列的最中央,是十八道比黑夜更黑的身影。
欺诈者。
它们的外形和人类几乎无异......修长的身形,苍白的皮肤,五官精致得不像活物。
但它们的眼睛出卖了它们:瞳孔是没有瞳仁的纯白,像两团凝固的雾气,看不清深浅,看不到底。
欺诈者是天生的幻术大师。
每一只都相当于人类的天人合一境。
它们不跟你硬碰硬,它们攻你的心。
照明灯再往后。
所有人都希望不要再看到什么了。
但光柱无情地扫过去,照出了那三道悬空而立的身影。
三大诡语者。
它们的气息,比欺诈者恐怖了百倍不止。
它们的外形已经完全不像人类......或者说,它们可以像任何人。
诡语者的身体是无定形的,像一团不断流动的黑色烟雾,只在头部的位置隐约浮现出无数面孔。
那些孔不断变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联邦军人的脸,平民百姓的脸,甚至是......已经战死的战士的脸。
诡语者的战力,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武道真丹。
但她们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战力,而在于它们的声音。
它们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死去的战友,远方的亲人,你心底最思念的那个名字。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关主。”
副官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攥着战术观测镜,指节发白:
“太多了……太多了……这阵仗,无相邪族……这是举族叩关啊……”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副官说的是对的。
三大诡语者、十八欺诈者、数以万计的蚀心魔、数以十万计的剥皮者。
这等阵仗,在联邦与无相邪族三百年的交战史上,从未出现。
从未。
吴雷庵站在城楼最高处,夜风灌进他的动力甲,猎猎作响。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镇荒关守了整整三十年。
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关主;
从凝血境,一路突破到武道真丹。
三十年了,他见过无相邪族叩关无数次。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战刀......“斩邪”。
刀身出鞘,寒光如雪。
那不是普通的合金战刀,刀身上刻满了“破邪”灵能阵纹,是他晋升真丹境那年,联邦军部专门为他锻造的。
他举刀,指向关外那片黑暗。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裹着真丹境的灵能震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城墙上每一个战士的耳朵里。
“全军死战。”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今日......我等魂归长城,不后退半步。”
城墙上,鸦雀无声。
然后......
“魂归长城......!!”
“魂归长城......!!”
“魂归长城......!!”
无数战士同时嘶吼,声浪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灵能灯都在晃动。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
因为他们身后,是联邦。是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
是他们用命守了一辈子的万家灯火。
退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不退,那就战。
战到最后一滴血流干,战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吴雷庵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像是一个守了三十年城的老兵,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场仗。
“第三营,出城迎击蚀心魔先锋,为远程争取时间。”
“第一营、第五营,城墙上防御剥皮者。”
“第二营、第四营,城内待命,随时支援。”
“远程单位,自由射击......开火!”
命令落下的瞬间,数千道灵能光束同时划破夜空。
城墙上,四百二十门“雷啸-Ⅲ型”灵能速射炮同时怒吼。
这是联邦科研部军工科技的结晶。
每一门速射炮的射速是每分钟一百二十发,每发炮弹都是高爆灵能弹,有效杀伤半径十五米,中心温度三千度,足以瞬间汽化一只剥皮者。
四百二十门速射炮同时开火,意味着每一秒钟都有八百多发炮弹倾泻到邪族大军头上。
炮口喷出的火光连成一片,将整段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炮弹拖着刺目的蓝色光尾,如暴雨般砸进邪族阵列。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颤抖,无数剥皮者在爆炸中被撕碎、被汽化、被烧成灰烬。黑血和碎肉被冲击波抛上半空,又像雨一样落下来。
但没用。
剥皮者太多了。
前面炸出一个缺口,后面的立刻填上。它们踩着同伴还在燃烧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丝毫不减。
“自由射击!”
城墙上的远程单位开始齐射。
他们手持“血刃-Ⅴ型”灵能步枪。
这是玄武重工和科研院研发的联邦步兵的标准远程武器,有效射程八百米,每扣一次扳机,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束高度凝聚的灵能光束,温度五千度,附带“破邪”灵能阵纹,对邪族有额外杀伤效果。
三万名远程战士同时射击,三万道灵能光束如流星雨般划过夜空,精准地射入邪族阵列。
每一道光束都能贯穿三到五只剥皮者,黑血喷涌,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剥皮者还是不停。
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在乎身上被射穿了多少个洞,只要四肢还在动,就会继续往前爬。
“换穿甲模式!”
“三连发!”
“集火蚀心魔!别管剥皮者了,先打蚀心魔!”
命令层层传递,远程战士切换射击模式,灵能步枪的枪口光芒从蓝色变成了炽白。
穿甲模式下的灵能光束更加凝聚,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专门针对蚀心魔的灵能鳞甲。
三千道光束齐射,冲在最前面的蚀心魔阵列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一只蚀心魔被三道光束同时命中,灵能鳞甲碎裂,身体被贯穿,惨叫着倒下。
但蚀心魔的阵列太厚了。
射倒一排,后面还有十排。
而剥皮者,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
“灵能炮阵列!充能完毕!”
“放!”
城墙上最恐怖的武器终于登场了......三十六门“天雷-Ⅸ型”重型灵能炮。
这不是速射炮,这是要塞级别的战略武器。
每一门天雷炮都需要二十名灵能者同时充能三分钟,才能发射一次。
但一次发射的威力,足以将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彻底蒸发。
三十六门天雷炮同时发射。
三十六道粗如水桶的炽白色光柱从城墙上射出,像三十六把烧红的刀捅进了黄油,在邪族大军中犁出了三十六道血肉走廊。
每一道光柱贯穿之处,剥皮者汽化、蚀心魔碎裂、大地熔化,留下一条条冒着黑烟、玻璃化的焦痕。
这一轮齐射,至少消灭了上万只剥皮者和数百只蚀心魔。
但充能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邪族做很多事了。
“砰!砰!砰!砰!”
第一波剥皮者撞上了城墙。
不是攀爬,不是攻城梯,不是任何常规的攻城手段......是撞。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撞。
数百只剥皮者同时加速,在距离城墙不到八十米的地方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狠狠砸在城墙上。
城墙上的“玄武-Ⅶ型”城防阵纹瞬间激活,幽蓝色的光膜在城墙表面浮现,将大部分剥皮者弹开。骨骼碎裂声、血肉模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但阵纹每承受一次冲击,光芒就会暗淡一分。
剥皮者在用命填。
一只碎了,两只上;
两只碎了,四只上。
“开火!自由射击!别让它们撞!”
城墙上,速射炮调低角度,对着城墙根部疯狂扫射。
手持灵能步枪的战士们探出身子,朝下射击。
但剥皮者太多了。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层一层地往上垒。
尸体越堆越高,越堆越接近城头。
“近战单位!上城墙!准备接敌!”
盾兵半蹲,将“壁垒-Ⅲ型”灵能塔盾架在城垛上。
塔盾展开后能生成一面宽两米、高三米的灵能护盾,足以抵挡剥皮者的冲击。
长枪兵站在盾兵身后,将“破甲-Ⅱ型”灵能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去,枪尖上的灵能阵纹闪烁着蓝色的寒光。
刀盾兵、突击兵、重装兵......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第一只剥皮者终于爬上了城头。
它的爪子刚刚搭上城垛,三支裹挟着灵能罡气的长枪同时从不同方向捅进了它的身体。
枪尖刺穿它的胸膛、腹部、咽喉,黑血喷涌而出。长枪上的“破邪”阵纹激活,灼烧着它的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剥皮者惨叫,但它在临死前,张嘴咬住了一支枪杆。
咔嚓一声,高强度合金枪杆被咬断。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剥皮者像潮水一样从城墙上翻进来。
“杀......!!”
近战单位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灵能罡气迸发,鲜血飞溅。
刀盾兵一刀砍断一只剥皮者的脖子,转身用盾牌撞飞另一只。
枪兵在盾兵身后捅刺,每一枪都精准地扎进剥皮者的要害。
重装兵穿着“铁壁-Ⅳ型”重型动力甲,手持灵能战锤,一锤下去,连剥皮者带它脚下的城墙砖,一起砸碎。
但剥皮者太多了。
每一秒都有新的剥皮者翻上城头,每一秒都有联邦战士被扑倒、被撕咬、被拖入尸潮。
“魂归长城......!!”
一个老兵被三只剥皮者同时扑倒。
他没有挣扎,反而一手掐住一只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灵能手枪,顶在第三只的下巴上,扣动扳机。
砰!黑血溅了他满脸。
他嘶吼着,直到另一只剥皮者咬断了他的喉咙。
“魂归长城......!!”
一个年轻战士的左臂被剥皮者的利爪齐根切断,鲜血喷涌如泉。
他咬着牙,右手握紧灵能战刀,不退反进,一刀捅进剥皮者的胸口。
灵能阵纹激活,剥皮者的身体从内部炸开。
“魂归长城......!!”
一个已经断了一条腿、浑身是伤的士官长,靠在城垛上,单手举着灵能步枪,一枪一枪地往下射。
他的弹匣早就空了,身边的弹匣都是战友临死前塞给他的。
射完了最后一发,他从身边那个再也醒不来的战友手里,拿过他的战刀。
他就那样靠在那里,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关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直到一只剥皮者从背后扑上来,咬断了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城墙中段。
蚀心魔大军终于动了。
它们不像剥皮者那样无脑冲锋,而是排成整齐的战阵,一步一步朝城墙压过来。每走一步,它们同时跺脚,大地跟着震颤。
那种沉闷的“咚、咚、咚”声,像死神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守城战士的心口上。
“第三营!第四营!随我出城!”
一道浑厚的嗓音从城门内炸开。
申罗汉,镇荒关第三营营长,天人合一境巅峰。
身高一米九八,浑身肌肉虬结,满脸横肉。
他骑着一头浑身披挂灵能装甲的铁脊战狼战宠,手持一柄两米二长的“斩岳”灵能斩马刀,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他身后,八百精锐骑兵鱼贯而出。
战狼的脚步声如雷鸣,铁甲寒光闪闪,灵能动力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不是为了逞英雄。
是为了给城墙上的兄弟们争取时间。
蚀心魔的攀爬能力是剥皮者的十倍。
一旦让它们靠近城墙,它们能在十息之内翻上城头。
到时候城墙上已经疲于应对剥皮者的守军,根本挡不住。
必须有人出城,在蚀心魔靠近城墙之前,截住它们。
而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申罗汉知道。他身后的八百骑兵也知道。
但他们还是冲出去了。
因为他们是长城的兵。
长城的兵,从来不会在敌人面前后退一步。
“杀......!!”
申罗汉一马当先,斩马刀横斩而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刀气撕裂空气,裹着天人合一境的磅礴真元,将最前排的蚀心魔战阵劈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七八只蚀心魔被拦腰斩断,黑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灵能鳞甲在斩马刀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八百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蚀心魔大军的胸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申罗汉的斩马刀每一次挥出,都有数只蚀心魔倒下。他的战狼在敌阵中左突右冲,利爪撕碎了一只又一只蚀心魔的喉咙,灵能装甲上沾满了黑血。
骑兵们的灵能长枪在第一次冲锋中穿透了无数蚀心魔的身体,然后弃枪拔刀,进入混战。
但蚀心魔太多了。
八百骑兵刚冲进去不到三百米,就被无边无际的蚀心魔团团围住。
他们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溅起一朵浪花,然后被巨浪吞没。
“营长!北边撕不开口子!”
“营长!老子的排快死光了!”
“营长......!!”
申罗汉一刀劈开挡路的蚀心魔,回头看了一眼。
八百骑兵,现在还剩不到三百。
地上全是战友的尸体。有的被撕碎了,有的被啃食着,有的还在挣扎。
战狼的尸体和蚀心魔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难过,是愤怒。
“兄弟们!”
他举起斩马刀,刀身上的黑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今日,我等魂归长城!”
“来世,再做兄弟!”
“杀......!!”
他嘶吼着,一夹狼腹,灵能全开,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蚀心魔大军的最深处。
身后,不到三百骑兵齐声怒吼:
“杀......!!”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
他们就这样冲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冲向那个注定回不来的战场。
申罗汉浑身浴血,斩马刀已经砍卷了刃。
刀刃上全是缺口,灵能阵纹也黯淡了大半。
他的战狼早就死了,他被压在一只蚀心魔的尸体下面,动弹不得。
四周全是蚀心魔。
它们没有立刻杀他。它们在等。
等他的恐惧蔓延,等他求饶,等他崩溃。
申罗汉笑了。
他笑着,从腰间拔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灵能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砰。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些蚀心魔的脸上。
他的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城墙上,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到吴雷庵面前,浑身是血,声音嘶哑:
“关主……第三营……第三营……全军覆没……申营长他……殉国了……”
吴雷庵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关外那片最深的黑暗。
三大诡语者,还没动。
“传令。”
吴雷庵开口,声音平静沉稳:
“打开武库,分发‘雷暴-Ⅸ型’灵能手雷、‘破魔’一次性灵能阵盘、所有库存的高阶符箓。”
副官一愣,随即吼道:
“收到!”
吴雷庵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
“去吧,全部拿出来。今天,我们不省着用。”
副官咬了咬牙,转身冲下城楼。
吴雷庵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中那柄“斩邪”。
刀身上,刻着两行字。
一行是:魂归长城。
一行是:此生无悔。
他轻轻摩挲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关外那片黑暗。
看向那三道悬空而立的诡语者身影。
黑暗深处。
三道诡语者的身影同时动了。
它们从黑暗中走出,一步一步,踏着虚空,朝镇荒关走来。
每走一步,它们身上的气势就暴涨一分。
每走一步,城墙上的战士就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分。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诡语者在释放它们的“威压”......那种连真丹境强者都难以承受的精神压迫。
城墙上的战士开始有人抱头惨叫,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七窍流血,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稳住......!!”
吴雷庵一声暴喝,真丹境的气势轰然炸开,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所有战士身前。
诡语者的威压被抵消了大半,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关主……我们……挡不住的……”
副官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三大诡语者……那是三大诡语者啊……我们……”
吴雷庵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锁定了三大诡语者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它的面孔,是吴雷庵最熟悉的一张脸。
是他战死的大儿子的脸。
“父亲……救我……父亲……”
诡语者开口了,声音是吴雷庵儿子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连颤抖的尾音、连那种“我还是个孩子我怕死”的无助,都一模一样。
吴雷庵的眼眶红了。
但他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你不是我儿子。”
他一字一顿:
“我儿子十年前就战死在长城上了。
他死的时候,没有喊过一声‘怕’,没有喊过一声‘救我’。”
“他只是说了一句......‘父亲,儿子没给你丢人’。”
吴雷庵猛地抬头,双眼血红:
“你学我儿子的声音,你配吗?!”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真丹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脚下的城墙砖石寸寸碎裂,灵能激荡,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拖着刺目的光尾,狠狠砸向那个模仿他儿子的诡语者。
“死......!!”
一刀斩下。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一刀,凝聚了他三十年的武道修为,凝聚了他失去儿子的痛,凝聚了他守护万家灯火的执念,凝聚了一个老兵最后的尊严。
刀身斩入诡语者的身体。
不是斩,是贯穿。
刀尖从诡语者的后心捅出,黑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
同时,斩邪刀身上的“破邪”灵能阵纹全部激活,炽白色的光芒从诡语者体内炸开,灼烧着它的每一寸血肉。
诡语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种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无数亡魂在嘶吼、在哭泣、在诅咒。
但吴雷庵没有松手。
他死死握着刀柄,将体内所有的真元疯狂灌入刀身,引爆了斩邪刀的全部灵能阵纹。
“炸......!”
轰......!!
诡语者的上半身被炸碎,黑色的血肉碎块溅了吴雷庵一身。
三大诡语者,陨落其一。
但代价是......
剩下的两个诡语者同时出手。
一只苍白的手掌从背后捅穿了吴雷庵的胸膛,五指从胸口穿出,指缝间夹着碎裂的心脏碎片。
另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一股诡异的力量灌入他的脑中,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意识深处,撕扯着他的灵魂。
吴雷庵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诡语者的“魂咒”,专杀真丹境强者的禁忌之术。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那柄还插在诡语者残骸里的斩邪刀。
然后......
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兵终于打完最后一仗的释然。
“魂……归……长……城……”
他的嘴唇翕动,四个字无声地吐出。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眼睛至死没有闭上。
城墙上,副官看着那道从高空坠落的身影,看着那柄插在城砖上、刀身还在嗡嗡作响的斩邪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关主......!!”
他嘶吼着,声音里全是血和泪:
“关主殉国了......!!”
城墙上,所有还能站着的战士,同时红了眼眶。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死死盯着关外那两道已经落下的诡语者身影,盯着那片还在不断涌来的黑暗。
一个老兵站了出来。
他的动力甲上全是裂纹,他的左眼已经被血糊住了,他的灵能步枪早就打空了弹匣。
但他手里还有一把刀。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的所有战士。
“兄弟们。”
他说,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关主走了。”
“但关主说的话,还在。”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今日......魂归长城!”
他转过身,握紧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为关主报仇......!!”
他嘶吼着,冲向那两道诡语者的身影。
身后,所有还能站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跟了上去。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
他们冲向那两道诡语者的身影,冲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明知是死。
依然往前。
这一夜,镇荒关的血,流成了河。
城防阵纹在无数次冲击下终于破碎。
灵能炮的炮管打到发红,然后过热,然后哑火。
远程战士的弹匣全部打空,开始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
近战战士的刀砍卷了刃,就用刀背砸,砸碎了就用牙咬。
伤亡数字在飞涨。
一营阵亡率百分之六十七。
二营阵亡率百分之四十一。
三营......全军覆没。
四营阵亡率百分之五十三。
五营阵亡率百分之七十二。
镇荒关守军满编一万两千人。
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千。
而城外,无相邪族的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像永远杀不完一样。
十八个欺诈者出手了。
它们散布在战场各处,对残存的联邦战士施展幻术。
有的战士看见了已经战死的亲人朝他走来,愣神的那一瞬,欺诈者的利刃割开了他的喉咙。
有的战士听见了远方妻子的呼唤,回头的那一瞬,欺诈者的灵能冲击贯穿了他的胸膛。
剩下的两个诡语者悬在战场上空,不断释放精神威压,不断在联邦战士耳边低语。
无数战士在它们的声音中崩溃、疯狂、自相残杀。
但依然有人在战斗。
依然有人没有放弃。
一营三连连长周国栋,浑身是伤,左臂、右腿、腹部各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能动力甲已经彻底报废。
他靠在一块碎裂的城垛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已经砍成锯子的战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的连,一百二十人,现在还剩七个。
他们七个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圆圈。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剥皮者。
“连长。”
一个十八岁的战士,满脸是血,声音在发抖:
“我们……还能回家吗?”
周国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那个年轻战士的脑袋,像揉自己的弟弟。
“能。”
他说:
“魂归长城,就是回家。”
然后他握紧刀,站了起来。
“第七连......最后冲锋。”
“跟我上。”
他们冲了出去。
七个人,七把刀,冲向数万剥皮者。
像七颗流星,坠入无尽的黑暗。
然后......
再也没有然后。
明知是死。
依然往前。
这一夜,镇荒关的血,流成了河。
城墙上的阵纹在无数次的冲击下终于破碎,剥皮者如潮水般涌上城头,和守军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蚀心魔的战阵撕开了城门,杀入城内,与城中预备队绞杀在一起。
十八个欺诈者出手了,它们没有直接参战,而是散布在战场各处,对联邦战士施展幻术......有的战士看见了已经战死的亲人朝他走来,愣神的那一瞬,被欺诈者割开了喉咙;有的战士听见了远方妻子的呼唤,回头的那一瞬,欺诈者的利刃捅进了他的后心。
三大诡语者,虽然被吴雷庵拼死击杀了一个,但剩下的两个,依然不是镇荒关守军能抗衡的。
它们悬在战场上空,不断释放精神威压,不断在联邦战士耳边低语。无数战士在它们的声音中崩溃、疯狂、自相残杀。
镇荒关,岌岌可危。
夜色最深处。
秦怀化站在城墙上,浑身整洁得不合时宜。
周围是血、是火、是碎尸、是哀嚎。而他站在那片修罗场中央,衣袂不沾纤尘,甲胄上没有一丝划痕,甚至连发丝都纹丝不乱。
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身旁,无相邪族如潮水般涌动。
剥皮者从他三步之外绕过,蚀心魔不敢抬头看他,欺诈者远远地避开他所在的区域。
它们不是在躲一个人。
它们是在敬畏。
“怀化哥!怀化哥!”
陈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满脸是血,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能动力甲碎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灼烧的皮肤。
“西门快撑不住了!欺诈者......至少五个欺诈者在西门那边!兄弟们……兄弟们快挡不住了!”
陈锋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秦怀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陈锋看不懂的东西。
但陈锋没有多想。
他只当怀化哥在担心战况。
“怀化哥,你受伤了没有?”
陈锋跑过来,上下打量他。
目光落在秦怀化身上那件连一丝血迹、一道划痕都没有的战甲上,脸色渐渐变得疑惑。
“怀化哥,你……”
秦怀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陈锋。
他看了很久。
忽然,秦怀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很淡,像水面上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圈涟漪。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错觉。
但陈锋看见了。
他不明白......这个时候,怀化哥为什么笑?
“小锋。”
秦怀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嗯?”
陈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陈锋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战友的默契,不是兄弟的情谊,不是长者的关怀。
是……告别。
“你回联邦去吧。”
秦怀化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别上长城了。”
陈锋一愣:“回联邦?回联邦干嘛?我是巡游小队的兵,我的岗位在长城上......”
“听我说完。”
秦怀化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陈锋闭嘴了。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秦怀化一字一句,像在刻碑:
“联邦不缺你一个战士。”
“回去吧。”
陈锋彻底愣住了。
他不明白。
现在是打仗。
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敌人在攻城,还有两个诡语者悬在头顶,还有十几个欺诈者在城中收割人命。
镇荒关五万守军,已经打没了三分之二。
城墙上的阵纹碎了,灵能炮管打红了,弹药快见底了。
这个时候,怀化哥让他……回去?
“怀化哥,你......”
“睡吧。”
秦怀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和平时一模一样。
“以后,好好过日子。”
陈锋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秦怀化眼底那一道白光。
陈锋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任何异样。
他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秦怀化伸手,稳稳地接住他,将他轻轻放在血泊与碎砖之间,靠着一块还算完整的城垛。
陈锋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秦怀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复杂到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形容。
然后他收回目光,缓缓直起身。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明灭不定。
他慢慢抬起头。
目光穿过硝烟,穿过血雾,穿过尸山,穿过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落在了那两道悬浮在空中的诡语者身上。
诡语者。
无相邪族大军的至高统帅,普通真丹境强者见了都要绕道的存在。
它们悬在半空,像两团凝固的噩梦。
它们的身体是无定形的黑雾,它们的面孔不断变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死去之人的模样,每一张脸都是一把刺向人心的刀。
但此刻,它们同时僵住了。
它们感知到了,它们的神正在看着它们。
秦怀化眼中,白光一闪。
那光芒极亮,极快,像一柄无形的刀,无声无息地斩出。
没有灵能波动。没有真元震荡。没有杀气,没有预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跨越数百丈的距离,精准地没入其中一道诡语者的意识深处....
诡语者猛地一颤。
然后,它发出了尖啸。
它的身体剧烈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扯。
它身上那张不断变换的面孔定格在了一瞬间......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纯粹空白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另一道诡语者猛地转头,纯白无瞳的眼睛死死锁定秦怀化。
随即那尊诡语者,在虚空中缓缓屈膝。
它跪了下来。
朝着秦怀化的方向,五体投地,叩拜。
不是恐惧。是信仰。是刻在它基因深处的、不可违逆的、绝对的信仰。
城墙上的秦怀化,没有看它。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那两道诡语者的身影。
眼中,白光翻涌如潮,一潮盖过一潮。
然后......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一卷就散。
被喊杀声一吞就灭。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听见。
但那两尊诡语者,听见了。
那十八个欺诈者,听见了。
那成千上万的蚀心魔,听见了。
那铺天盖地的剥皮者,听见了。
每一个无相邪族,都听见了。
那是它们“神”的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旨意。
那两道诡语者同时伏地,额头紧贴虚空,全身颤抖。
然后,它们的身影同时消失了。
欺诈者、蚀心魔、剥皮者......所有无相邪族的攻势,在这一瞬间,出现了零点三秒的停滞。
那零点三秒里,所有邪族都收到了同一个命令。
然后,战斗继续。
但比之前更疯狂、更凶残、更不留余地。
因为它们接到的命令是......
“三个小时之内,尽情厮杀。”
“三个小时之后,全族退回无相荒漠,隐匿不出。”
秦怀化收回目光。
他转身,朝西门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的身后,是无边的血与火。
......
与此同时。
镇妖关,第一食堂。
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烤肉凉了,酒碗空了,大部分人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谭行把于莎莎送回玄武重工的赞助商招待处后,一个人走了回来。
他推门进食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啧啧啧”的眼神看他。
苏轮第一个开口,吊着膀子,笑得一脸猥琐:
“哟,谭狗回来了?送回去了?”
“嗯。”
谭行面不改色,端起桌上不知道谁剩的半碗酒,一口闷了。
“没发生点什么?”
邓威凑过来,贱兮兮地眨眨眼。
“你想发生什么?”
谭行瞥了他一眼,举起拳头,笑骂道。
邓威缩了缩脖子:“没……没什么……”
全场哄笑。
林东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谭行:
“谭狗,你刚才拉着莎莎出去,都说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是你兄弟,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天经地义。”
“你不是关心,你是八卦。”
“有区别吗?”
“……滚。”
林东也不恼,笑嘻嘻地端起酒碗,碰了碰谭行的碗:
“不管怎么说,恭喜你,脱单了。”
谭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了。”
苏轮这时候凑过来,一脸正经:
“谭狗,你要对莎莎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
“你什么?”
“我……我……我让龚尊揍你!”
龚尊面无表情地看了苏轮一眼:
“你自己不会?”
“我打不过他啊!”
“所以让我去?”
“你不是拳头硬嘛!”
“我硬也打不过他啊!”
“……操!”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辛羿默默翻开小本本,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庆功宴·第三幕·谭狗脱单·苏大刀主动请龚尊揍人·未遂。”
乐妙筠端着相机凑过来,对谭行一通猛拍:
“谭少校,笑一个!明天头条:《联邦最年轻少校情定玄武重工掌门人》!”
谭行脸上一红,还是举起剪刀指......
乐妙筠笑嘻嘻地按下了快门。
马乙雄端着酒碗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谭行肩膀上:
“谭狗,兄弟我敬你一杯!祝你和莎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生个孩子继续来长城当兵!”
蒋门神没说话,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喝到第八碗的时候,忽然开口:
“谭狗。”
“嗯?”
“你比我会。”
“……会什么?”
“会追姑娘。”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乐妙筠一脸羞红的瞪了一眼蒋门神,苏轮笑得吊着的膀子都在抖,邓威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辛羿默默在本子上写:
“蒋门神·疑似酒醉·真情流露·后补。”
张玄真叼着烟,眯着眼看这群人闹腾,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忽然开口:
“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众人一愣。
“少了什么?”
张玄真弹了弹烟灰:
“今晚这么开心,谭狗脱单了,咱们是不是该放个炮仗庆祝庆祝?”
“你脑子有病吧?这哪儿来的炮仗?”
“那就吼一嗓子。”
张玄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祝谭狗和莎莎......”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异口同声: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白头偕老......!!”
声音在食堂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谭行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的,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端起酒碗,朝在场所有人举了举:
“谢了。”
一饮而尽。
....
夜深了。
庆功宴彻底散了。
谭行把最后几个喝趴下的兄弟扛回了圣血天使宿舍,自己也累得够呛。
他回到房间,洗了把脸,坐在床边。
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握于莎莎手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还有她手指微微颤抖的触感。
谭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站在食堂门口,月光落在她肩上,风衣被夜风吹起一角,她看着自己,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像春天最早开的那朵桃花。
“谭行,我好想你。”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滚烫滚烫的。
谭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玄武重工赞助商招待处。
于莎莎的房间在二楼最东侧,窗户正对着长城的方向。
她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银白色的光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
于莎莎坐在窗台上,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抱着腿。
她的目光,落在左手手腕上。
那里有一条淡红色的手链,材质非金非玉,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打磨过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谭行用自身血气凝聚的勾玉手链。
刚才就在食堂楼顶,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谭行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轻轻系在她手腕上。
“血浮屠的刀意,分了一丝在这链子里。”
他当时说,声音有点别扭,眼睛不敢看她: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会护着你。”
于莎莎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现在,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终于可以放肆地笑了。
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一朵在月光下盛放的花。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链子。
链子微微发烫,像有生命一样,回应着她的触碰。
“谭行……”
她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在长城上,洒在那片浸透了鲜血的城墙上,也洒在这个终于等到了心上人的姑娘身上。
于莎莎靠在窗框上,把手腕上的链子贴在脸颊边。
笑得很甜。
甜得像偷吃了整罐蜂蜜。
....
夜深,月沉如钩。
圣血天使驻地,落针可闻。
白天是一场血战,晚上又闹了整夜,就算是铁打的骨骼、钢铸的意志,此刻也被睡意浸透。
走廊里鼾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疲惫的共鸣。
谭行的房间,悄无声息。
他睡着了,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笑。
苏轮的房间,这位老兄吊着膀子,四仰八叉,嘴大张着,呼吸声均匀得像台老式风箱。
辛羿的房间,那个永远在记录的小本本摊开在枕边,最新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
“今日大事记:谭狗脱单。备注:需持续观察”
乐妙筠的房间,相机屏幕还亮着,定格在她今晚最满意的一张杰作:
于莎莎站在谭行身后,目光如水,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纠缠到时间的尽头。
照片下方,她标注了一行小字:
“有情人终成眷属。
备注:明天头版头条,谁抢我我跟谁急。”
静谧,安详,岁月静好。
然后......
“呜............!!!”
警报炸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哨音,是战区级的最高警报。
“呜............!!!”
“呜............!!!”
“呜............!!!”
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凄厉。
整座镇妖关,像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直接从骨髓里炸开了。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惨白的光刺破黑暗。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骂声、喊声、摔门声混成一团。
“操!什么情况?!”
“警报!战区级!”
“敌袭?!哪边?!”
“看你手环!快看手环!”
谭行从床上弹起的那一瞬间,血浮屠已经在手了。
这是本能。
是刻进骨头、融进血液、焊死在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
十四岁那年,一头异兽摸到他身边三米,他手里没刀,差点就成了粪便。
从此以后,他的身体永远比脑子快。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手环。
屏幕亮得刺眼,一行血红色的大字疯狂跳动,像心脏被剖开后的搏动:
【西部战区·镇荒关·无相邪族全族叩关】
【紧急军令:西部战区所属所有集团军、称号巡游小队、巡游小队,立即整装,速归防区。】
【全军大比武·三十岁组·四十岁组·即刻取消。】
【所有参赛人员,原地待命。】
【所有上尉以上军衔,前往参谋部报到!】
谭行的瞳孔骤然收紧。
无相邪族。
全族。
叩关。
脑子里的情报像炸开了一样翻涌......无相荒漠,西部长城之外,那是西部战区最大的毒瘤。
它们凶残、狡诈、不死不休,变化多端。
但从来,从来没有倾巢而出过。
更何况无相邪神早已陨落,联邦一直在等这些余孽自然消亡。
而现在……全族出动?
这在联邦西部百年战史上,从未发生。
谭行一脚踹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轮吊着膀子冲出来,醉意全消,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龚尊赤着上身,肌肉贲张如铁铸,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完颜拈花衣襟还没扣好,但铉月到已经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眸子里。
辛羿抱着他那杆射日大弓,眼中杀意弥漫。
林东……这厮居然已经穿好了全套军装,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走廊中央,脸色铁青,战术终端上的情报密密麻麻,像死神的名单:
“镇荒关守军伤亡惨重。关主吴雷庵……殉国。”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城门失守,城墙多处被突破。”
“欺诈者、蚀心魔、剥皮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西部战区已全军驰援,但远水不解近渴。”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镇荒关……撑不了太久。”
“参加此次大比的西部战区所有选手,现在,全军集结。”
“邓威他们……这些隶属于西部战区建制的,已经走了。”
走廊里,死寂。
只有警报还在嘶鸣。
外面,整座镇妖关已经沸腾成了一锅滚油。
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到处都是嘶吼的命令,到处都是闪烁的红灯。
摆渡车一辆接一辆地轰鸣着停靠在空港,排气管喷出灼热的气浪,烫得空气都扭曲了。
一个中尉站在登车口,嗓子已经喊劈了:
“西部战区!第三集团军!铁锤旅!这边!快!”
“第四集团军!暴风团!别他妈挤!一个个上!”
“裂地猛虎小队!车要开了!跑起来!”
没有人拖沓,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在跑。
跑向自己的部队,跑向自己的岗位,跑向那个正在流血、正在燃烧、正在用尸骨呼唤他们归来的方向。
谭行站在驻地门口,手里握着血浮屠,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饥渴的光。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闪烁的红灯,穿过这座刚从梦中惊醒的镇妖关,直直地望向西方。
望向那片无边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西部战区……”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
圣血天使的兄弟们,全部站在他身后。
苏轮吊着膀子,但斩龙刀的刀柄已经被他握得发白。
龚尊套上了战术背心,指虎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完颜拈衣整好了衣襟,玉刀斜插,目光幽深如渊。
辛羿满脸肃杀,长弓在手,箭壶在背。
所有人都在等他。
谭行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如勾。
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人间即将上演的杀戮。
“走了。”
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杀意凛然,割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去参谋部。”
“等候接令。”
他握紧了【血浮屠】,刀身上倒映出他的眼睛......只有一片杀意。
“血债……”
他一字一顿。
身后,四个人,齐齐低吼,声浪压过了警报:
“......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