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离开甘露殿后,李世民便让张阿难传召侯君集进宫!
甘露殿内,茶香袅袅。
侯君集坐在锦凳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态恭敬。
他的面前摆着茶点,但他一口都没动。
李世民头也没抬,翻阅着龙案上的奏折。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李世民翻阅奏折的声响。
侯君集坐了一刻钟,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他跟随李世民二十一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如坐针毡。
若是李世民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他反而不怕,骂完了,罚完了,事就过去了。
可李世民偏偏什么都不说,只是让他坐着!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让人心慌!
终于,李世民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侯君集身上,淡淡道:“君集,你跟朕多久了?”
侯君集浑身一震,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微臣跟随陛下已有二十一载。”
李世民颔首,一脸回忆之色:“大业十三年,你入秦王府,虎牢关之战,你带着三千精骑冲破窦建德的防线,玄武门之变,你功劳甚大,这些,朕都记得!”
侯君集额头冷汗直冒。
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可朕不记得,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把手伸到朕的钱袋子里去。”
侯君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臣……臣知罪!”
“知罪?”
李世民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朕问你,银行挤兑的事,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侯君集额头抵在青砖上,汗珠顺着鼻尖滴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才不疾不徐道。
“朕查过了,岐州、同州、华州那些散布谣言的人,源头都指向你潞国公府的门客,君集,你告诉朕,是你指使的,还是下面人自作主张?”
否认?李世民已经把证据查到了,他否认就是欺君!
承认?承认了就是动摇国本,按律当斩!
侯君集伏在地上,颤声道:“陛下,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放高利贷捞钱,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你是老臣,给你留几分体面!”
“可你呢?你不但不收手,还把手伸到银行里去了!你知不知道,银行是朝廷的根基,是朕的命脉!”
侯君集的额头重重磕在砖上,咚咚作响:“臣有罪!臣万死!”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十一年的君臣,从意气风发到白发苍苍,从并肩作战到今日的对峙。
他想起那些年在战场上,侯君集替他挡过箭,替他冲过阵,替他杀过人。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个伏地请罪的老臣身上。
他的手抬起来,想说什么,又放下了。
“君集,朕给你两条路。”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听不出喜怒。
侯君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你认罪伏法,朕看在咱们君臣一场的情分上,不诛你九族,只斩你一人,你的子孙贬为庶人,永世不得为官!”
侯君集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第二条……”
李世民收回一根手指:“你出海,朕给你船,给你人,给你粮草,你去海外,替大唐开疆拓土,替朕看一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侯君集愣住了。
出海?他原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侯家就此断了香火,怕自己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后人唾骂千年。
他浑身发颤,哽咽道:“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世民转过身,没有看他,负手走到窗前,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神色复杂。
侯君集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眸中闪过一道狠戾之色。
他很清楚李世民已经不信任他了!
二十一年的君臣,二十一年的出生入死,到头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要他走,他就得走!他要他死,他就得死!
这就是帝王!
他侯君集替李世民打了半辈子的仗,替李世民做了半辈子的刀,如今刀钝了,就该扔了。
侯君集的手指在地砖上慢慢收紧,指甲嵌进砖缝里。
出海?好!他出海!这天下,不是只有你李世民能坐!
侯君集离开甘露殿后,李世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动。
张阿难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茶凉了,换一盏吧。”
李世民接过茶盏,没有喝,端在手里,忽然问了一句:“阿难,你说,朕是不是太心软了?”
张阿难低头回道:“陛下仁慈,是天下百姓之福!”
李世民摇头。
仁慈?他对侯君集仁慈,谁来对大唐仁慈?
侯君集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人有野心,有能力,有手段,只是从前一直被压着,不敢露出来。
如今自己把他放出去,就像把一头猛虎放归山林!
虎归山,是要吃人的!
但李世民没有别的选择!杀侯君集?容易!
但侯君集在军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卫,杀了他,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将们,会怎么看他?
帝王之心,不光要狠,还要稳!
…………
是夜,侯君集回到府中,没有去前厅,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侯元昌、侯元亨、侯元礼三人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被陛下召进宫,一去就是大半日。
侯君集推门进去,在书案后坐下,看着三个儿子,沉声道:“陛下让为父出海!”
侯元昌脸色一变,急声道:“阿耶,出海?去哪里?”
“不知道!”
侯君集摇头:“去海外,替大唐开疆拓土,从今往后,不能再回来了!”
侯元亨脸色发白:“阿耶,这是流放!”
侯君集没有接话,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侯元礼身上。
侯元礼脸上的伤疤在烛光下狰狞可怖,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元昌、元亨、元礼,为父问你们,你们谁愿意跟为父走?”
侯元昌和侯元亨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和林平安并无过节,纵然贬为庶民,也比漂泊海外,客死他乡强!
侯元礼抬头看着父亲,咬牙道:“阿耶,孩儿跟您走!孩儿在大唐,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林平安不会放过我,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阿耶出海,搏一条生路!”
侯君集点头,没有多说。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他懂!
海外茫茫,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侯元昌和侯元亨留在大唐也好!
将来就算他和侯元礼出了事,还有他们兄弟二人延续侯家香火!
他朝侯元昌和侯元亨摆手。
侯元昌和侯元亨拱手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