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散在肩上,脑子还没转过来。
“谁啊?”
李红梅把门帘压回去,怕风灌进来,凑到炕边催她:“你自己出去看。”
沈栀这才迷迷糊糊爬起来。
院子里冷得人牙酸。
她一脚踩到门槛外,抬手揉了揉眼,刚要问,视线就落在院门口。
陶理站在那里。
旧军绿褂子,灰围巾还在脖子上,车把上挂着军绿布袋。
人看着没缺胳膊少腿,就是衣角沾了灰,鞋面上也有泥。
沈栀那点瞌睡全散了。
她几步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陶理看着她。
小知青刚从炕上爬起来,辫子松了半边,蓝布衫扣子扣歪了,外衣也没穿好。
鼻尖被风吹红,眼睛却亮,整个人还带着没睡醒的软劲儿。
平日里她爱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连布鞋上的泥都要蹭干净。
现在这副样子,倒更让人想藏起来,不让旁人瞧见。
陶理喉咙动了下,答得随意:“夜里回的。”
沈栀往他身后看:“那你怎么不回去睡?大清早跑知青点干啥?”
“你不是等我送篮子?”
沈栀被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热了:“谁等你了?我是说篮子!”
陶理把挂在车把上的篮子提起来:“篮子来了。”
沈栀没接,先绕着他看了一圈:“你没事吧?有没有碰上麻烦?”
陶理低头看她:“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先回哪个?”
“别贫。”沈栀板着脸,“问你有没有事。”
“没事。”陶理把篮子塞给她,“你看,我还能站这儿挨你训。”
沈栀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这才松开。
可她不肯让他看出来,只哼了声:“谁训你了?我这是正常关心同志。”
陶理听得很受用:“那沈知青再多关心两句。”
“你想得美。”
她抱着篮子要转身,陶理却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小包。
“给你。”
沈栀停住:“什么?”
“打开。”
她看了他一眼,指尖把报纸拆开,里面露出一条丝巾。
底色是米白,边上印着小红花,料子轻,摸上去滑。
县里供销社柜台上偶尔能见到类似的,可要票,要钱,还不一定轮得到。
沈栀一下看住了。
“这给我的?”
陶理嗯了声:“昨天顺手拿的。”
“顺手能拿到这个?”沈栀把丝巾展开,爱惜得不行,“你别糊弄我,这东西不便宜。”
“你送我围巾,我回你一条。”
“那不一样。”沈栀抬头看他,“我那条是家里寄来的,你这条……”
她话没说完。
陶理接过去:“我这条来路干净,公社供销社刘姐那边登记过。”
沈栀瞪他:“我又没说什么。”
“你那张小脸上写了。”
“我脸上写字了?”
“写了,四个字:陶理交代。”
沈栀没忍住笑,赶紧低头看丝巾。
她是真的喜欢。
下乡后,她没了京市那些花样衣裳,也不敢穿得太出挑,可她仍旧每天梳头,衣领要整,裤脚要扎,鞋子脏了也要擦。
别人说她娇,她认。
爱漂亮又不犯法。
这条丝巾,刚好戳在她心上。
她把丝巾围到脖子上,又怕自己手笨弄皱,转头冲屋里喊:“红梅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李红梅早趴在门边看热闹,听见这话才装模作样走出来。
“哎哟,这可了不得。”她围着沈栀转了半圈,“陶理,你这回下血本了吧?”
陶理没理她,只看沈栀:“好看。”
沈栀摸着丝巾,抿着唇笑:“真的?”
“嗯。”
李红梅在旁边咳了一声:“我还站这儿呢,你俩说话能不能顾顾我?”
沈栀这才反应过来,把丝巾摘下来,小心叠好:“我先收着,干活戴容易弄脏。”
陶理不大赞成:“给你就是让你戴。”
“那也不能下地戴。”沈栀把它抱在怀里,“等去公社交样品,或者赶集的时候再戴。”
陶理看她宝贝那条丝巾,心里那点夜里奔波留下的疲惫散了不少。
昨天城西那趟并不轻松。
老盐仓后头的修车棚换了人,老乔没露面,只派了个瘦高个来。
货倒是齐,价却临时涨了半成。
陶理没惯着,把对方压回原价,又替村东头老周家要了半盒药。
回来的路上遇上巡查,他在坟地旁绕了半圈,夜里才进村。
这些话,他没打算说。
沈栀听了又要皱着眉讲道理。
可她讲道理的时候也好看,凶巴巴的,偏偏让人舍不得顶嘴。
沈栀收好丝巾,又把篮子递回去:“这个你拿去大队部吧,昨天成品会计已经送了。”
“我去过了。”陶理说,“供销社上午来人,大队长让你吃完饭过去。”
“供销社来人?”沈栀一下站直,“发圈有事?”
“好事。”陶理说,“刘姐说卖得动,公社副业组要看你们做活。”
李红梅差点跳起来:“真的?那我今天是不是得洗把脸?”
沈栀看了她一眼:“你先把头发梳了。”
李红梅摸了摸自己的乱发:“完了,我还笑你呢。”
陶理把车推出来:“我先去大队部。”
沈栀抱着丝巾点头,点完又觉得自己太听话,赶紧补了一句:“知道了,我本来也要去的。”
陶理骑上车,临走前看她:“扣子。”
沈栀低头一看,自己蓝布衫最上头的扣子还扣错了。
李红梅在旁边笑得扶门框。
沈栀耳朵热起来,背过身扣衣裳:“你快走!”
陶理这回没笑她,车铃一响,人出了院门。
沈栀站在原地,把扣子重新扣好,又摸了摸怀里的丝巾。
李红梅凑过来:“还说没等人?”
沈栀抱着丝巾往屋里走:“我等的是消息。”
“消息还会给你送丝巾?”
“红梅姐,你今天别想吃我的芝麻酱。”
李红梅当场闭嘴。
…………
供销社来人这事,比早饭还管用。
晒谷场那边很快坐满了人。
刘姐带着公社副业组的一个干事过来,拿了昨天那批发圈,挑出五个摆在桌上。
“这个花边改得好。”
刘姐指着沈栀做的那个,“县中学那边有老师问,能不能做几条颜色素点的,别太艳。”
沈栀立马接话:“能。灰蓝、浅黄、白边都可以。布头不够整的话,我能拼色,拼得好看也不掉价。”
副业组干事姓吴,戴眼镜,翻着本子问:“一天能出多少?”
沈栀没抢话,看向陶建国。
陶建国满意得很:“这得看人手,要是公社给料足,我们队里十来个女同志都能上手。”
吴干事点头:“先按每天一百个试,合格品按件记,次品不收。陶家村要是做得好,月底公社会上点名表扬。”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人人都精神了。
点名表扬,可不是寻常夸两句。
知青档案能写,社员评先进也能沾光。
李红梅暗暗戳沈栀:“你听见没?还有表扬呢。”
沈栀压低声:“别乱动,我针要扎你袖子上了。”
刘姐看见她脖子上空着,笑问:“昨儿陶理不是拿了条丝巾?没给你?”
周围人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沈栀手里的针停了。
陶理正在树下搬布头,闻言抬头:“刘姐,你卖东西还管人戴不戴?”
刘姐乐了:“我就问问,那条丝巾可是柜台里压箱底的,别人要我还没舍得拿。”
沈栀被一圈人看着,硬着头皮说:“收着了,怕弄脏。”
马婶坐在旁边,先瞧了沈栀,又瞧陶理,想说什么,到底咽回去了。
李红梅倒不怕事:“好看着呢,早上我见了,配沈栀正好。”
刘姐意味深长:“陶理眼光行。”
陶理把布头往桌上一放:“干活,别闲聊。”
沈栀低头穿针,没理他,但绯红的耳朵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