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脸上带着些得意。
显然是对扶苏很满意。
华阳宫始终都是他心头的刺。
他的父亲为了王位，拜华阳太后为母。着楚服、行楚俗，甚至是更名为子楚。楚系外戚掌握权柄，压制秦王，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秦楚十八世诅盟。
他初归咸阳，就去拜谒华阳太后，而不是夏太后。彼时华阳太后高高在上，上下打量着他，最后只是勉强点头。让人自橘树上摘下颗青橘，当时酸的他牙齿都快掉了，却还是只能说甜。
再后来华阳太后去世，与秦孝文王合葬寿陵，而庄襄王葬于芷阳，夏太后则独自葬于杜东。东望其子，西望其夫……
对秦始皇而言，华阳宫更像是种耻辱。是他父亲为了王位而委曲求全，也是一直卡在他喉咙里的刺。芈夫人这些年来久居华阳宫，他就一次都不去，甚至连看都不想看芈夫人一眼。
他早就想拆除华阳宫。
但朝中总有些反对声音。
动辄就让他孝顺。
这回扶苏倒是如了他的心意，更是让他刮目相看。扶苏可是出了名的孝顺，当初华阳太后病逝，扶苏哭的昏死过去。那嚎啕大哭的模样，不知让多少人动容。
扶苏就是在华阳宫长大的。
这些年来也常去华阳宫看望芈夫人。
现在却是主动提出要拆除华阳宫！
再有便是凌云阁了……
秦始皇记得是因为蒙武病逝，他也是因此有些伤感。毕竟很多老臣都已病逝，而他们则都有功于秦。包括宗正公孙成在内，也是就这几年的事。人的年纪大了，就容易缅怀过去。特别是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个逝去，往往就会如此。
而扶苏显然是都听进去了。
所以就想到了凌云阁。
按照功劳高低，设二十四功臣。其中排名首位的就是公孙劫，而后就是王翦，再往后则是公孙成，杨端和，王绾，隗状等人。表现突出的，全部位列其中，至于最后面则是以李信结尾。
公孙劫看着名单，若有所思的点头，轻声道：“公子成婚后，看来是真的已经长大。这份名单不错，爵位功绩都有依据，就算是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
秦始皇轻笑着附和。
他这回是相当高兴。
对扶苏更是刮目相看。
就这份名单，便不是谁都能做的。
公孙劫将食案上的柿饼推了过去，低声道：“少公子方才也来过，他说未来想要出海，为秦开疆拓土。甚至愿意娶箕子朝鮮的公主，以后就留戍在马韩地区，只要封他个渤海君就行。”
“呵……这小子倒挺自觉。”
秦始皇不由一笑。
自然也都听出公孙劫的话外之音。
这些年来公孙劫做的事，都是他默认允许的。包括安排公子高担任刺使，出牧东方郡县，也是他批准的。他同样是将扶苏当做继承人栽培，看着扶苏逐渐进步，也是相当的欣慰。
“正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公孙劫看着秦始皇，轻声道：“政哥，也确实到了立储的时候。这些年来，其实也有些人私底下问过我。说是国赖长君，如今秦国疆土横跨万里，继承人甚至是关乎国祚。若是不早立太子，政哥有任何闪失，都可能会动摇社稷。”
“都有谁问？”
“那可太多了。”
公孙劫是笑呵呵的打着太极。
秦始皇就这么看着他。
最后是长叹口气。
“阿劫可知朕为何迟迟不立太子？”
“我能猜到些。”公孙劫很是认真，轻声道：“吾师此前曾与我提到过，越是雄才大略的王越不能早立太子。让公子内斗争太子位，远比太子和王斗对国家更有利。政哥一日不立太子，那就意味着所有公子都有机会。朝臣为保护羽翼，就不能贸然站队。而公子们为了争夺太子，就要好好表现。”
“再有就是现在政哥正值春秋鼎盛，昔日还想着能获得长生，所以也无需立太子。再有就是各公子彼时都还差了些，政哥对他们都不是很满意。”
“知我者，劫也。”
秦始皇轻声开口。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早立太子当然有很多好处。
昔日很多诸侯王刚上位，就会迅速立下太子，太子的母系往往就会成为新君助力。如果是乱世之后，更该要早立太子。像很多雄主终结乱世后，其实都是这么干的。
但早立太子，同样也有些坏处。秦国政权目前还是比较稳定的，最起码传了好几百年。贸然早立太子，结果就是太子很可能因此失去进取心。想着自己反正都是太子，就不再努力。又或者是觉得皇帝挡自己的路了，便联合想要进步的朝臣篡位夺权。
类似的例子，其实春秋战国都有发生。
再有就是秦始皇现在身体还好的很，还有公孙劫辅佐，他起码还能再干二十年，所以也不着急立太子。
“你也认为扶苏可以吗？”
“嗯。”公孙劫点了点头，“其实放眼诸公子中，扶苏未必是最好的，但他绝对是最合适的。首先他是长子，不论能力还是德行都属上乘。这些年来就监国来说，也并无大过。进取或许差些，但守成绰绰有余。”
“此外，扶苏作为长兄也是兄友弟恭。若是他上位，必定能善待宗亲。扶苏也算是虚心，能听进他人的劝谏。就以这二十四功臣来说，足以证明扶苏没有忘记老臣的功绩，以后必能效仿政哥，不会亏待功臣。如此，也足以成为明君。”
这些话其实公孙劫早就想说。
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今日正好秦始皇提到，他便如实交底。
他们都是聪明人，心里也都门清。
最终，秦始皇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的没错……”
“只是立了太子，朕就真的老了……”
见他如此，公孙劫不由一笑，劝道：“政哥这就错了，现在您是正值春秋鼎盛，还谈不上老。瞧瞧武成侯，七十多了还天天在太学里面溜达咧。”
“哈哈，也是。”
秦始皇爽朗笑着。
最后则是点了点头。
这储君也确实该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