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伴随着一阵得意又刻意放大的笑声,禅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宋思明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脸上几乎明晃晃地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他目光一扫,便见了因大师正与郭先生对坐饮茶。孙永生则垂手恭立在一旁,屏息静气,一副老实侍奉的模样。
“师尊!郭师!”
了因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意气风发的脸上。
“怎么?赢了?”
宋思明当即一拍胸脯,眉飞色舞:“那是自然!您老是没有瞧见,那帮人起初还趾高气扬,结果弟子我……”
他手舞足蹈,正要绘声绘色地描述方才如何大展神威——
“闭嘴。”
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
宋思明一愣,下意识要回嘴,可转头看见平安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泛着红,所有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平安没有再看他。
她向前两步,站定,双手合十,向了因深深一礼。
“弟子平安,”声音里压着一丝轻颤,却仍努力维持着清晰,“拜见师尊。”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了一瞬,才缓缓起身,望向那张阔别多年的慈和面容。
“一别经年……不知师尊身体可好?”
了因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弟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当年分别时,她还是个身量未足、眉目青涩的少女,如今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姿清卓。
“为师的身体,自然是好的。”他温声应道,目光细细拂过她的眉眼。
“倒是你,一转眼,已长成大姑娘了。”
这句话,像是一缕微风,轻轻拨动了平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她依旧合十而立,头却更低了些,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了因将她这细微的动静收在眼里,心中轻叹——那叹息里含着怜惜,亦含着几分了然与歉疚。
他放缓了声音,轻声问道:
“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平安像忽然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眼眶一红,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摇头,一边抽噎着说:“不好……平安过得一点都不好……”
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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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座开阔的山谷中。
绿树葱茏,碧草如茵,四野清风徐徐,一眼望去便叫人心胸为之一阔。
了因、郭先生、宋思明、平安与孙长生几人随意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中间摆着一套朴素的茶具,茶香袅袅,混着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远处,踏雪犀象那山岳般的巨大身躯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周身气血如潮,弥漫千里。
漫天风雪尚未落地,便被那磅礴气血冲散消融,化作丝丝温润水汽,滋养得谷中草木愈发苍翠。
宋思明抿了一口茶,忍不住咂咂嘴,向了因竖起大拇指:“还是师尊您老会享受生活啊!”
说着还眨了眨眼,一副“我懂你”的模样。
了因看他这般跳脱,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道:“那妙谛四人,乃是我为你师姐准备的护法伽蓝。你莫要多……”
“明白明白!”宋思明不等他说完,便笑嘻嘻地接话:“当徒弟的都明白!”
了因不再搭理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平安。
日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却照不亮她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
“平安,”了因温声开口,“站起来。”
平安微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师尊的话,她向来是听的。
了因也随之站起,与她并肩而立,抬手指向远处。
那里碧草连天,远山如黛,天地开阔得仿佛能容纳一切心事。
“山水入眸,烦恼尽消。”他声音徐缓,如风过松涛。
“为师一直觉得,最能治愈人心的,便是这世间山水。你看这天地,何等开阔,何等自在。人置身其间,那些蝇营狗苟、耿耿于怀的块垒,便显得渺小了。”
说罢,他轻轻一叹,那叹息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怅然:“当年……或许为师不该让你们走这一遭。”
平安没有应声。
她只是痴痴地望着眼前景象,任由那无边的绿意与苍茫涌入眼底。
山风拂过她的鬓发,也仿佛拂过心头积尘;这些年辗转漂泊、强自压抑的郁结之气,竟在这天地浩渺间,不知不觉地淡去了几分。
这时,宋思明忽然开口。
他收起了惯常的嬉笑,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师尊,其实这些年……弟子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平安:“想来,师姐亦是如此。”
平安闻声回过头来。
了因已重新坐下,端起茶杯,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只淡淡道:
“说说看。”
“弟子一直想不明白,”
宋思明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师尊,以您的修为,再加上郭师相助,若真想改变这世道,并非难事。可您……为何不做?”
了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才抬起眼,反问道:
“你怎知我没做?”
宋思明一怔,眉头渐渐蹙起。
了因却已轻轻摇头,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极沉、极缓的叹息。
“我没做——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好。”
“做不好?”宋思明愕然:“以您之能,怎会做不好?”
“正因有此‘能’,才更知其中之‘不能’。”
了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
“规矩在建立的时候,就已经给那些能破坏规矩的人,创造了最大的利益。”
他转过脸,目光依次掠过宋思明与平安。
“就像你们,就像你们的师兄师姐。自小便享尽了常人梦寐难求的机缘,诸般绝学近在咫尺——这是为何?无非因为你们是我的徒弟。”
“为师亦是凡人,亦有私心。我自然想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们。这私心,我斩不断。”
他顿了顿,茶烟袅袅中,神情似悲似悟。
“连自身这一点偏私都拔除不尽,又怎敢妄言去立一套公正无私、惠泽众生的‘规矩’?若由我来定这世间的法则,恐怕到头来……也不过是垒起另一座高塔,塔尖是我,塔身是亲疏远近——那与如今这世道,骨子里又有何分别?”
“可是……”宋思明张了张嘴,心中翻腾,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了因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思明,平安,你们须明白,”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悟:“这世间最厉害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武功,不是神通,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