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明这个人,以前叫做赵真明,乃是东太乙宫的底层道士之一。
吴晔初入汴梁的时候,挂单在这里,当时他和林灵素一样,也被道观的其他道士看不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道观里自然也会分出三六九等。
吴晔年轻是其一,他年纪轻轻就成为师父,他的水平一开始就受到众人怀疑。
当时还没站稳脚跟,吴晔对於许多人的言语凌辱,选择了忍辱的态度。
倒是道观里老好人之一的赵真明说了句公道话,虽然没有帮到吴晔,反而惹火烧身,让他也被人挤兑了一番。
不过吴晔却记住了这个人情。
他不善言谈,吴晔虽然感激他仗义执言,但他对於吴晔递过来的善意,却并不愿意沾染。
所以两人也没有成为所谓的好朋友,只是泛泛之交。
再後来,吴晔展现出来的惊人的社交能力,还有他对於道的理解,慢慢在强者如云的东太乙宫站稳了脚跟。
他跟林灵素都成为了东太乙宫中的社交明星,开始结交往来香客,为自己入宫做准备。
这个过程中,吴晔已经成为赵真明高攀不起的人物,而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卑微了。
吴晔虽然对他态度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罢了。
赵真明用後世的话来说,就是他天生社恐,他更喜欢静静待在人群中,观察这个世界。
真正到了双方关系出现质变的,是吴晔神霄道确立,通真宫入住。
在吴晔成为通真先生,在东太乙宫居住的事件,对方也没有真的找过自己,攀附权贵。
反而是吴晔挑选第一批神霄弟子的时候,考虑到也确实需要一些老成之人,做着底层的工作。
所以赵真明变成赵玄明,继续在通真宫过着透明人的生活。
哪怕是吴晔整合皇城司,也没有发现这位底层人员的存在,他太卑微了。
卑微到就算是有类似制造舆论,他也是那些归类到「等等」或者「其他」里边的人物。
直到上次吴晔从南方回来,他有意识地要重新认识自己身边的人物,才逐渐发现了赵玄明的不同。
这位因为跟瘟神赵公明一字之差,经常被调侃的老好人。
似乎也有一些了不得的本事,正如吴晔想的一样,他就是天生的,潜伏者。
不过那时候,他依然不知道对方是皇城司的人,直到有一次刘达来找他,跟路过的赵玄明擦肩而过。
他们谁的表情都没有露出破绽,可身上的炁,不会骗人……
自从发现赵玄明的身份之後,吴晔第一次感觉到,赵佶「长大了」。
或者说,他应该也从成长中,默认了自己身边有一颗钉子存在。
这颗钉子的身份十分完美,因为他不是以任何手段安插在吴晔身边的,是吴晔亲自「选了」找赵玄明,一个他绝对不会怀疑,甚至不会在意的人。
在那之後,吴晔也没有特意提拔过,或者疏远过赵玄明,一切如旧。
赵玄明也没有因为成为赵佶的眼睛,而成为什麽隐藏不出的高人。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恰巧是皇城司的人而已。
想到这里,吴晔都觉得好笑。
有些事情,大抵就是天意。
因为天意,赵佶可以不拥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将一颗棋子安插在自己身边。
吴晔也乐得有这麽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好降低皇帝对自己的戒心。
而赵玄明,他平庸了大半辈子,也因为有了一层命运赋予的使命,而变得不同,虽然他的人生依然平庸。
可吴晔却准备,给他上点价值。
他想了一下那位平日的轨迹,还有赵元奴的行动轨迹。
他找人拿来纸笔,用特殊的信纸,特殊的墨水,给小青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他写好之後,等笔墨干去,字迹隐去。
又在上边写了另外一封信。
虽然他确定自己这份信件不会被人发现,但吴晔在这件事上,依然十分小心。
这封信用的特殊材料,只有他的几个徒弟,才能窥破。
信件送出去之後,吴晔也放心下来。
小青他们年纪虽小,可是算计一个赵玄明,却不成问题。
而他,也可以放心巡查,去往沧州,跟宗泽与火火会合。
……
信件到了汴梁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後。
小青拿到信件,带着两个师弟小心翼翼地,在静室将信件泡在一桶水中。
信件上,逐渐浮现出另外一层内容,是吴晔真正的交代。
「师父让我们做什麽?」
闰土和玄钧两个人好奇张望。
火火跟水生不在,小青自然是他们中的老大。
「师父让咱们帮师娘解决一些小麻烦……」
小青拚命转成成熟的模样,稚嫩的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们因为年纪小,被吴晔排除在去河北路的名单里。
本来一开始吴晔还打算藉助小青对医术的了解,要用他一用。
不过後来考虑到水火无情,他们这种小孩子又是弱鸡。
一个传染病过来,孩子跟老人都属於那种特别好杀的对象,也就算了。
不过三小因此郁闷了好久,却也只能在通真宫里当起自己小当家的角色。
除了偶尔进宫,去跟赵构他们玩之外。
他们三人也算是开始了解通真宫,或者神霄道的运转模式。
作为吴晔最信任的五个亲弟子,许多赵元奴都不知道的事情,小青他们知道。
包括赵玄明的身份,也在其中。
所以当吴晔说要利用这个人的时候,小青瞬间明白了吴晔心思,也有了预案。
别人忽然去利用赵玄明,这个藏得很深的皇城司细作,大概会有所警觉。
可是三小一来年纪小,别人对他们的戒心也会小。
二来因为他们年纪小,他们的社交圈子,其实跟正常人不一样。
早前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赵玄明早就跟小青他们有过联系。
比如小青他们会找赵玄明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这位老好人也乐得配合。
而且,他还从几个小孩子的童言无忌中,得到不少消息,完成自己的KPI。
在皇帝和通真宫关系亲密的时候,这些不经意的,无伤大雅的消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这颗棋子还活动着,没有任何意义。
而赵玄明大概也是如此认为的……
「赵师娘靠得住吗?」
「嗯,应该靠得住吧,我喜欢她……」
几个孩子煞有介事地讨论,其实也就是小青和闰土在讨论。
玄钧的年纪太小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两位师兄,发表不出什麽意见。
不过小青和闰土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嘿嘿笑。
……
玄明,就跟以往一样,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
他最主要的工作,是给通真宫的各位神仙摆贡品,撤贡品,上第一炷香。
这份工作看起来虽然轻松,但却足够繁琐,因为道教的许多礼仪,信众看起来虽然只是等闲,里边却有很多知识点。
就比如上香,普通人点燃一炷香,往香炉上一插,就开始念经祈祷。
而吴晔制定的神霄派礼仪却不一样,而是有着许多看不见的规制。
比如香要一根一根点燃,然後在心里默念祝香咒,然後将香插在香炉里之後,还有观想香头有三清讳字散发金光。
连带着上香的手诀,吴晔也做了规定。
这和他平日里的主张,并不相同。
吴晔心里不信道,可是身为一个道教门派的祖师爷,他并不打算对自己的身份敷衍。
他不信,不代表他不尊重弟子们的信仰。
所以在道教礼仪上,他一点都不含糊。
宋朝,是道教发展最为蓬勃的朝代,或者说後世道教的许多礼仪,规制,都是从宋朝开始的。
不过若论起仪式感,後世的东西肯定比如今完善许多。
所以吴晔在制造仪式感方面,也算是做足了功夫。
一炷香,可以分成三次上,还要用上白鹤诀跟讳字的观想。
这事情虽然繁杂,可玄明确非常喜欢。
他天赋有限,对於高深的雷法也好,神霄的内炼,画符也罢,都学得十分吃力。
唯有一句十字天经,还有这种带着仪式感的动作,才让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修行。
从法主殿,到三清,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再到道教的各种神灵。
当玄明上完最後一炷香,吁了一口气,正想休息之时,却听见孩子的哭声。
是玄均师兄。
道教学习,不分性别年龄,皆以师兄师弟相称。
玄钧在神霄道中,属於入门最早的几个徒弟,玄明自然熟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玄钧在道观中,属於跟他比较熟的几个道人。
他上了年纪,在道观中能聊得来的人不多,而小青他们,却也是跟他相处最好的几个徒弟。
孩子跟老人,天然就能玩到一起,从东太乙宫时代,他们就有交集。
所以听到玄钧的哭声,他赶紧循声找去。
却远远听见玄钧咒骂小青的声音:
「死小青,你把我东西藏哪去了?」
玄明听到玄钧的哭声,心里先是一紧。
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孩子哭。
在东太乙宫的时候是这样,到了通真宫还是这样。
他快步绕过三清殿的侧廊,果然看见玄钧蹲在回廊拐角的柱子底下,脑袋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玄明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後背:「师兄,这是怎麽了?谁欺负你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找找东西……」
玄钧脸上多了一道笑容,只是因为他低着头,玄明看不见。
他不由分说,好似抓到救星一样,赶紧拉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