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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失望,愤怒

    几个孩子看着赵玄明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终於憋不住笑出了声。

    闰土最先捂着嘴「噗嗤」一下,玄钧也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小青伸手在他俩脑袋上各敲了一下,压低声道:

    「别笑了,当心他还没走远,听见了回头。」

    三个人互相看看,到底还是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好一阵。

    吴晔的信息传回的时候,只是让他们把这颗棋子用起来。

    他要算计童贯,最好的方式是让童贯做的龌龊事,让皇帝自己看见。

    如果是吴晔自己去告状,赵佶固然会勃然大怒,可是这经过别人传了一手的消息,会让皇帝天然戒备。

    可是,他自己「发现」的话,这份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吴晔让三小将这枚棋子利用起来。

    可是事後的发展,大概连吴晔都想不到,他一开始的计划中,大概是让玄明「独自」发现这件事。

    可是三小没执行好,当时属於玄钧和玄明共同发现的。

    两人成了共犯,加上他们孩子的身份,玄明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这个同夥的指导者。

    他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成为指导者这件事,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份自然而然,所以这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

    「赶紧给师父写信!」

    小青让师弟们准备好特殊的墨水,信纸,开始给吴晔写阴阳信件。

    而另一边,

    赵玄明回到自己那间偏在通真宫西北角的小屋时,日头已经斜过了屋脊。

    他关上门,在门闩上轻轻搭了一下,却没有完全插死。

    他坐在床沿,酝酿了好一阵。

    他这些年写的密报,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日吴先生与哪位香客多说了几句话;明日通真宫进了几担新米;某个来上香的官员在殿前逗留了多久。

    这样的消息递上去,既显得他这枚棋子还在尽职尽责地活动着,又不至於引起什麽波澜。

    赵佶与吴晔关系和睦时,宫里头对他这类密报也不过是扫一眼便归档了事。

    可今天不一样。

    赵玄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卷裁好的细薄绢纸、一小块墨锭、一支秃了半截的狼毫小笔。

    他摊开绢纸,研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才开始落笔。

    字迹极小,是他惯用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通真先生夫人赵氏,於今午在通真宫藏经阁东侧废院,与童贯假子童仲敏密会。童仲敏言语间似有要挟之意,涉及赵氏家人。赵氏答以『不愿背叛先生』云云。二人各散後,赵氏面色甚忧。」

    他写到这里,笔尖又顿住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另,通真先生亲传弟子数人似已觉此事有异,然尚未有任何动静,属下不拟打草惊蛇。」

    写完後,他轻轻吹乾墨迹,将绢纸仔细卷好,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里,以蜡封口。那是他惯用的传递方式:

    竹管放在通真宫东墙外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自有人定时来取。

    他在皇城司待了这些年,虽说是最底层的闲子,该懂的规矩却一样没落下。

    做完这一切,他将文房四宝重新收回陶罐,塞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慢站起身来。

    窗外暮色渐浓,通真宫各处已经点上灯火,远远传来晚课的钟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灰扑扑的一团,模糊不清,心里头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不安。

    他选了条僻静的小径,绕到东墙外,将竹管塞进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经过。他垂着手,像寻常散步一样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

    第二日清晨,那根竹管已经不在树洞中了。

    皇城司的文书房设在皇城内东偏院一所不起眼的瓦房里,外头挂着「西京路递铺」的牌子,往来的人瞧见了也只当是寻常的文书传递处。

    负责值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书吏,姓梁,在皇城司干了快二十年,一手楷书端端正正,专管整理各处的密报,分门别类送呈上官。

    他每日卯时到班,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门边那只暗藏夹层的木箱子,收取昨夜各地递来的竹管、蜡丸、以及各种塞在腌菜坛子夹层里的密信。

    这天早上,他照例打开了那口木箱。

    箱底躺着三枚竹管、一枚蜡丸,还有一封叠成方胜的纸信。

    他先将三枚竹管逐一撬开,抽出绢纸,展开略略一看,

    两枚是边关的例行军报,一枚是沧州河务监司那边的探报,说的都是些寻常事。

    他又拆了那枚蜡丸,里头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写的是某位御史昨夜去了蔡京府上饮宴,三更方回。

    梁书吏撇撇嘴,这些情报虽琐碎,但也照例归档。

    最後他打开了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张对摺的纸页,纸页上的字迹极小,却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梁书吏起初只当是又一封寻常通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开头几行,

    等看到「通真先生姬妾赵氏」几个字时,他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他仔仔细细将那封密报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

    读罢,他慢慢放下纸页,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抹了抹额角,站起身来,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板:

    「头儿,有封要紧的,得赶紧往上递。」

    里间坐着一个面容清臒的中年人,正低头核对一本名册。

    闻言抬起头来,微微一怔:

    「什麽要紧的,值得你这麽大动静?」

    他接过梁书吏递来的纸页,扫了两眼,面色也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纸页重新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封密报已被誊抄在一张折好的素笺上,字迹也换成了端正的馆阁体,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朱印,显示这是皇城司「递铺」渠道送来的正式密件。

    这副装束的密件,直接送入了大内。

    赵佶今日没有上朝,也没有去延福宫蹴鞠。

    他用过午膳後,正坐在御书房里翻一本奏状,师关於河北路的。

    河北路的灾情,始终是牵动着朝廷舆论风向的重点。

    也关系到朝廷推动的伎术官体系,是不是能继续推行的关键。

    关於伎术官的弹劾,还有宗泽和吴晔本人的污蔑,从来没有停止过。

    若不是赵佶有自己的「眼睛」,他很难想像,面对众口铄金,他是否还能如同以往一般相信吴晔。

    可是正是因为有相互印证的情报渠道,赵佶对於吴晔的信任和感激,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吴晔不管在何处,出了什麽风头,都不忘带上他,这就是一个人的态度。

    先生高洁如此,反而衬托得那些弹劾他的官员,面目可憎。

    不过赵佶也明白,他治理天下还需要那些人,所以也只能压制着不满。

    果然,睁开眼看这世界,会看到有很多不同。

    也许有些答案是他不想看到的,比如河北的惨状,还有天下百姓生活的真实状态。

    百姓的疾苦,是对赵佶过往自以为圣君的那种心态的赤裸裸的打脸。

    可这打脸的过程,不就是「破妄求真」?

    就在赵佶想着等吴晔回来,如何安排和封赏他的时候,

    一个皇城司的侍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道:

    「官家,皇城司递了封密件进来,标注是『要紧』。」

    说着,将那只封好的素笺双手奉上。

    赵佶放下书,看了一眼那素笺封口处的印记,接过来,用指甲挑开火漆。

    展开素笺,入眼是端正的馆阁体字迹,篇幅不长,可内容却让他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他逐字读完,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微微有几分僵。

    赵元奴,他当然记得。那是吴晔身边的女人,同样是京城的名妓,比李师师还要美上几分。

    赵佶记得,对方是童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而送给吴晔的下马威。

    可如今,她居然再次成为童贯的棋子,用来影响自己?

    赵佶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将素笺又读了一遍,才慢慢放下,放在御案的一角,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出去!」

    赵佶面无表情,只是对着身边人道。

    他等到人群鱼贯退去,最後一人从门外将门关上。

    赵佶平静无波的表情,才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失望,愤怒,两种情感再赵佶脸上交织出现,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的愤怒,只是无声地怒着。

    可是这种寂静的愤怒,带来的威压却凝如实质。

    站在门外的皇城司也好,宫廷的内侍也罢,却仿佛能够感受到,来自於大殿内的威压,病寒彻骨。

    究竟是什麽事情,惹了皇帝?

    许多内侍低下头,眼神中全是猜测。

    他们这些伺候皇帝的人,身後总会有几个向他们打探消息的人。

    皇帝的一喜一怒,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只可惜在他们想要多探究一些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了。

    赵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官家!」

    他这副模样,比他发怒,更令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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